第35章:第35章
缠到第七圈,打了一个结。
“你干什么?”裴守拙问。
“缠牌。”
苏杼把缠好的牌子举起来。
“会首,你刚才掰的时候,用的是两只手。”
“是。”
“我爹教过我一句话。”苏杼说,“织的东西,断了能接。接不上的,才叫断。”
他把牌子挂回腰上,丝结硌着手心。
“牌子断了。”他说,“手艺没断。”
周婶走过来,伸手要摸那块牌,摸到一半又缩回去。
“缠得结实?”
“结实。”
“能挂多久?”
“挂到不用挂的那天。”
庙前没有人说话。
苏杼转过身,对着那四百多口人。
“都站着干什么。”他说,“丝包还没卸完。今日卸不完,明早车不来,误了工期,罚的是你们自个儿的工钱。”
有人“哦”了一声,弯腰去抬箱子。
一个,两个,三个。卸包的声音又响起来。
没有一个人跪。
老匠从人堆里出来,把自己的机籍牌解下来,看了看,又挂回去。他挂得很慢,挂完了,把牌往里塞了塞,塞到衣襟底下。
苏杼看见,没说话。
阿罗蹲在地上,把刚才掰牌时崩下来的木屑一点一点捡起来,捧在手心。
“杼哥。”他小声说,“这牌子还能用?”
“能用。”
“局里认?”
“局里认不认,我不知道。”苏杼说,“行会认不认,我也不知道。我自己认。”
“那……斗纹会呢?”
苏杼看了他一眼。
“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阿罗说,“四百多口人都听见了。”
周婶在旁边把围裙一解,往腰上一系。
“你去不去?”
“去。”
“行会那边,最末的也是引线境。”周婶说,“你几个纹?”
“九个。”苏杼说,“上回破境,跳到九个。”
“九个对一屋子引线?”周婶说,“我不懂纹,可我知道人多。”
“人多不一定赢。”
“那什么赢?”
苏杼把腰上的断牌按了按。
“还没想好。”他说,“先把这三车丝卸完。别的事,卸完再说。”
裴守拙站在石阶上,看了他一会儿。
“苏杼。”
“会首还有话?”
“你父亲当年也说过差不多的话。”裴守拙把蓝布重新包好,“他说,牌子可以收,手收不走。”
苏杼的手指紧了一下。
“你认识我爹。”
“认识。”
“他是什么样的人?”
裴守拙走下石阶,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死的时候,我在场。”
苏杼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在场。”
“我在。”裴守拙说,“他跪着,我站着。”
苏杼的手慢慢攥起来。
“他说了什么没有?”
“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别让我儿子织布。”
苏杼站在那儿,手攥着,攥了很久,才松开。
“会首那时候,站在哪一边?”
裴守拙没答。他把蓝布包夹在腋下,转身走了三步,停下。
“机是行会的,配额是行会的。”
“想要回来,来斗纹会。”
贡缎起运当夜,旧机房的废墟上坐着一个人。
白袍。没有纹。左手戴一只薄绸手套,一直戴到腕子上。
酒散之后,苏杼睡不着,提着灯往旧机房走。他想找父亲那台机上剩下的半截机轴,配一根新的,把断了的织机接起来。
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他在废墟里翻了半个时辰,翻出半截机轴,枣木的,二尺七寸,一头还带着断牙。
他把机轴靠在墙边,正要走,看见那半堵塌墙里透出一点白。
他站在墙外看了一会儿。地上掉着几根断经线,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发软。
“这地方要塌。”
“塌不了。”那人说,“我坐的这块是机座。机座底下三层砖。”
苏杼走进去,把灯放在地上。
“你是谁?”
“谢无咎。”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尚衣监织正。”
苏杼的手往腰后摸了一下,摸到那半枚梭。
“尚衣监的人,到机房巷来做什么?”
“看一匹锦。”谢无咎说,“一匹会动的锦。”
“曹淳知道你来了?”
“不知道。”
“那你怎么进的城?”
“我有内官监的牌子。”他说,“要看看吗?”
“不用。”
灯芯爆了一下。
“你从京城来。”
“走了十九天。”
“来看一匹锦?”
“来看织那匹锦的人。”谢无咎说,“师弟。”
苏杼的手停住了。
“你叫我什么?”
“师弟。”谢无咎说,“十年前,我在这间机房里住过三个月。”
“师父姓苏,叫苏敬。”他说,“他教我挑花。”
苏杼看着他。
灯下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六七,眉眼看着温和。左手一直垂在身侧,手套的边磨起了毛。
“我不记得你。”
“你不记得我,我记得你。”谢无咎说,“那年你十二。”
“你吃饭用左手拿筷子,师父打你的手,说织工的手不能偏。”他说,“你偏了三个月,改不过来。”
苏杼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记得那三个月。他记得有一年冬天,家里多了一个瘦孩子,吃饭很快,从不说话。他也记得那孩子使梭用左手。
“你后来走了。”
“师父让我走的。”
“为什么?”
“他说我学得太快。”谢无咎笑了一下,“他说,学得快的人,心也快。”
苏杼没接这句。
“你在尚衣监做什么?”
“织衣裳。”
“给谁织?”
“给一个人穿。”谢无咎说,“天底下只有他能穿的那种。”
“十二章?”
谢无咎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十二章。”
“我爹的机上刻过图样。”苏杼说,“一个圈,圈里一个点。”
“那不是十二章。”谢无咎说,“那是另外一匹。”
苏杼的手指紧了一下。
“什么另外一匹?”
“你爹没告诉你,我就不说。”谢无咎说,“说了,你今晚就睡不着了。”
“你来做什么。”
“我说了,看一匹锦。”谢无咎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布,托在手上,“不过不是你那匹。”
布一尺见方,红得发暗,像干了的血。
苏杼把灯往前挪了半尺。
布上有纹。纹在动。
不是风吹的。布摊在谢无咎掌心,四边垂着,一动不动,可布面上的纹路在走。那些纹脚本来朝着布心,过了一息,全转过来朝着布边。
“这是什么?”
“赤纹。”谢无咎说,“我织的。”
苏杼伸手,指腹在布面上按了一下。
纹没有停。
他把梭从腰后摸出来,握在右手。
“师弟。”谢无咎说,“你要试?”
“我要试。”
“试吧。”
苏杼闭上眼。一息。
他找纹脚。一尺之内,只要看得见线头,静得下一息气,他就能拆。
他找到了线头。线头在布角,露出半分长,细得像一根汗毛。
他把梭尖递过去,指头抵住梭尾。
“起。”
布角上的线头没有动。
他睁眼看了看,又闭上。这一回他把整个掌心按在布上,顺着纹路推。
纹在他掌下走了一圈,绕开了他的手指。
线头缩回布里去了,布面上连一道褶都没起。
梭身烫了起来。
烫得像从火里刚拿出来。苏杼的手一抖,梭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掌心。掌心红了一片,没有起泡,可烫得钻心。过了一会儿红退下去,剩一道浅印。
梭身上,十九道刻痕,一道也没亮。
“拆不动?”谢无咎问。
苏杼把梭捡起来,握在手里,没说话。
火盆前的藏丝纹,他拆了。何老七的伪印、陈氏的赌契,他也拆了。就连瞎眼婆婆锁在女童脚踝上的那道锁魂纹,他都拆得开。
这一块一尺见方的布,他拆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