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第27章
“四更一点。”周婶说。
“织。”
他把线穿进针,第一针落在眼窝的左边。
“四更一点半。”
第二针。
“四更二点。”
第三针。第四针。
“四更二点半。主织,还有五针。”
“还有五针。”
“还有五针。”周婶说,“我数着呢。你织你的。”
第五针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左手,是右手。右手虎口那道旧疤在跳,跳一下就抖一下,针尖在缎面上晃。
“换个人。”周婶说。
“换人就得重新起针。”苏杼说,“起针要一炷香。”
“一炷香就一炷香。”
“天亮了。”
“天亮也得换。”周婶说,“你这手织不实。”
“织得实。”
“你手在抖。”
“抖的是手,不是针。”苏杼说,“针在我手里,抖不到缎面上。”
“抖不到缎面上,抖在布底下。”周婶说。
“布底下是经线。”
“经线也是布。”
他把针咬在嘴里,右手在膝上按了两下,按到不抖,再拿起来。
第六针。
“四更三点。”
第七针。
“四更三点半。”
第八针。
“四更四点。主织,天边白了。”
第九针落下去的时候,眼睛回来了。眼珠朝上,眼皮压着,正是贡物的定式。
“成了。”周婶说,声音有点哑,“成了就好。”
苏杼没有起身。他顺着云鸾的翅膀往上摸,摸到翎毛,一根一根往下数。
摸到第七根,停住。
“这一根也被人带过。”
“什么。”
“改针的人不只改眼睛。”苏杼说,“她收针的时候袖子带过翎毛,三根翎歪了。”
“歪了多少。”
“半丝。”
“半丝看得出来?”
“验织官看不出来。”苏杼说,“我看得出来。半丝的翎,浆一干就散,散在缎面上就是三个毛点。”
周婶的手按在机架上。
“天边白了。”
“第三拆。”
“来不及了。”
“来得及。”苏杼说,“三根翎,三针。”
他把梭尖抵在翎根上。
第一根翎线出来,他补一针。第二根出来,再补一针。
第三根拆到一半,线断了。断口在他指间,毛的。
“断了。”周婶说。
“断了就接。”苏杼把断头咬在嘴里,牙齿一合,线接上了。
他补完第三针,把梭放下。
血从虎口那道疤里渗出来,一点一点,滴在机案上。
他把手在袖子上擦了一下,擦完坐在机凳上没动。
他摸出梭,数了数。十六道。
嘴里有一点东西在退。像有一句话正从舌根往上走,走到喉咙那儿,散了。
他记得一句歌。他娘唱的,冬天夜里,纺车转着:月亮弯弯照机台,一梭过去一梭来。
下一句是什么。
他想不起来。
调还在。他在心里哼了一遍,哼到该接下一句的地方,那里是空的。
“杼哥。”周婶叫他。
“嗯。”
“你怎么了。”
“没事。”苏杼说,“我想一句词。”
“什么词。”
“想不起来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验织官来了。
“三百匹。”他把册子翻开,“一匹一匹报号。”
“东一排一到二十三。”苏杼说。
“报。”
“东二排二十四到四十六。”
验织官一匹一匹翻缎尾,翻一匹,在册子上点一笔。
翻到第三百匹,他停住。
“这一匹谁织的。”
“我。”
验织官把缎举到窗前,对着天光看那只眼。
看了半炷香。
“眼正。”他说,“朝上,不朝人。”
“是。”
“这一匹的号呢。”
“三百。”苏杼说,“末号。”
“末号要单独立册。”验织官说,“三百匹里,末号最容易被挑。”
“被谁挑。”
“局里挑,京里也挑。”验织官说,“末号一路要开箱三次。开一次,翻一次。”
“翻三次,布就旧了。”
“旧不旧不归我管。”验织官说,“归我管的是号。”
“大人。”苏杼说,“末号立册,写谁的名。”
验织官抬眼看他。
“写主织的名。”
“那就写。”
验织官看了他一眼,在册子上写了一笔,把册子合上。
“三百匹,齐了。”验织官说,“午后装箱。”
“大人。”苏杼说,“装箱之前,我要再验一遍。”
“验什么。”
“一寸一寸验。”
“三百匹,七万二千寸。”验织官说,“你验到午后?”
“验到午后。”
人散了以后,苏杼没有走。
他把三百匹一匹一匹重新摊开。
一匹二丈四尺,二百四十寸。三百匹,七万二千寸。
他从第一匹的第一寸摸起。
摸到第九十七匹,天已经大亮。摸到第二百匹,日头上了屋脊。摸到第二百九十九匹,他的手指头已经没有知觉了。
第三百匹,他从缎头摸到缎尾,摸了两遍。
一寸也没有。
他把布卷起来,往垛上放。
放完,他坐在布垛上,两只手垂在膝边,抖得停不下来。
抖了三日。
第三日傍晚,他在机房里坐着,手里捏着一根线头。
那是从第三百匹的眼睛上拆下来的,二寸三分长。
周婶端着一碗水进来,放在他手边。
“喝。”
“放着。”
“你手抖了三日。”
“三日就好了。”
“我男人当年手抖,抖了半年。”周婶说,“抖完了,就拿不住梭了。”
“我拿得住。”
“拿得住就拿给我看。”
苏杼伸手去拿机案上的梭。
拿了三次,梭在指间打滑。
周婶把碗往前推了推。
“喝。”
他把线头翻过来,看线尾。
线尾打的是一个死结。
死结藏在布背第三根经线底下,压得平平的,正面看不出来。
活结省事,死结省线。死结藏线尾,一根省半寸,一匹布省四寸。
这是机房巷的老规矩。
他认得这个结。
陈氏被拖到机圣庙前的石阶上时,手里还攥着半截梭子。
梭是梨木的,断了一头,断口被手磨得发亮。她攥得死紧,四个指节全是白的。
“松手。”周婶站在石阶上头,一手叉腰,一手把往前扑的人往回推,“人还没问过,先别打。”
“问什么?”人群里有人喊,“三百匹里头就她一针,她一个人改的,我们四百七十六口陪她黥?”
“先打死,再抬到局门口去。”
“打死。”
日头正毒。陈氏跪在庙檐的影子里,头发散了一半,左脸上三道指甲抓出来的血道。她不喊,也不辩,只把梭子往怀里塞。
苏杼从巷口进来。他右手还缠着布条,三天前拆那一针,手抖到现在,端碗都端不稳。
阿罗跟在他后头,一边走一边说:“杼哥,局里的差役在巷口等着,两个,站了半个时辰了。”
“让他们站。”
苏杼走到石阶下,蹲下去,把陈氏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
“梭子给我。”
陈氏抬头,眼睛红得像抹了辣椒水。
“你打死我吧。”她说,“打死我,局里就不用连坐了。”
“我问,你答。”苏杼把梭子抽出来,翻过断口看了看,“改针的线,谁给你的?”
“没人给。”
“线是自己长出来的?”
陈氏把嘴闭上了。
苏杼从袖子里摸出一段线。两寸长,线尾打着一个死结。那是他从第三百匹的眼睛上一针一针拆下来的。
他把线头递到陈氏眼前。
“死结是巷里的打法。”他说,“可你打不出这样的结。线尾藏进去三分,压得比布面还平。”
“教你改针的人,手比你稳。”
陈氏的肩抖了一下。
“他说改一针,我儿子的债就抹了。”她声音很低,“就一针。改在鸟眼睛上,看不出来。”
“他长什么样?”
“没看清。夜里来的,戴斗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