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第85章
“你等得起。”
“我等了十年。”
“你跟我爹学了几年。”
“六年。”
“他教你什么。”
“教我看线。”谢无咎说,“他说,线有脾气。顺它,它走;逆它,它断。”
“他没教过我这个。”
“教了。”谢无咎说,“是我自己多想了一步。”
“多想一步,就把他卖了。”
“卖了。”谢无咎说,“这句话我等了十年,等一个人当面说出来。”
“曹淳知道你要什么。”
“知道一半。”
“哪一半。”
“他以为我要的是织正这个位子。”谢无咎说,“他不知道我要第九层。”
“第九层是什么。”
“空着。”谢无咎说,“空着的地方,尺寸是活的。”
“还有一样。”
“说。”
“库门认梭。”谢无咎说,“它认半枚,不认整枚。整枚的梭,我手里没有。”
“我手里有半枚。”
“你有。”谢无咎说,“所以我留你到冬至。”
“库门什么时候开。”
“冬至那天。”
“这之前呢。”
“这之前只开一次,盘库。”谢无咎说,“盘库不点布,点线。少一根,就要一个人补。”
后罩房外头有人在敲梆子,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谢无咎站起来,走到机前,把筘推回去。
“你问完了。”
“还差一句。”
“问。”
“天衣的眼睛,非要活的。”
“非要活的。”
“为什么。”
“死人的眼睛,看不见线。”谢无咎说,“线是活的,得有一双活眼盯着,它才肯走,才肯拐弯,才肯在人身上停下来。”
苏杼把手伸进怀里,按了按那张图。
“我娘的眼睛已经进去了。”
“进去了。”
“你还要一双。”
“还要一双。”
“谁的。”
谢无咎没答。他把机上的白布往前卷一尺,卷到布头,指头在布边停住。
“你的眼,比师母的好。”
尚衣监西厢的耳房,一张桌,两把椅,炭盆里的火压得很低。
陆澹还没来。
苏杼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廊下的风从袖口往里钻,他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捏着那半枚梭。
缪七娘端茶过来。茶是凉的,碗沿有一道缺口。
“他查了你三个月。”她把碗递过来,声音压在喉咙里。
“查什么。”
“查你拆过几回。”缪七娘说,“上个月他问过我,你夜里睡几个时辰。”
“你怎么说。”
“我说你夜里不睡,坐着。”
“他信。”
“他信。”缪七娘说,“他自己也不睡。”
耳房的墙上挂着一幅旧绢。绢面看着是山水,摸上去有线,线从画角起,绕着屋子走一圈,收在桌腿底下。
“这画谁挂的。”
“内官监。”缪七娘说,“这屋里说的话,画都记得。”
苏杼把碗放下,走到墙边。
“你要做什么。”
“拆了它。”
“拆了,他进来就知道。”
“他进来,我先说话。”苏杼说,“他要是先开口,我就只能听着。”
静。一息。
“拆。”
第三十九道。
绢面松了一下。那圈线从桌腿底下退出来,退到画角,散了。画上的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只是隔了一层雾。
苏杼把散下来的丝绕成一团,塞进袖子。
缪七娘看着他。
“你的脸白了一层。”
“白就白。”
“你每回拆完都这样。”
“头几回不这样。”苏杼说,“后来就这样了。”
陆澹捧着手炉进来,在靠里那把椅子上坐下,咳嗽了两声。
“苏杼。”
“长史。”
“坐。”
“我站着。”
“站着说话,累。”
“我蹲惯了。”苏杼说,“长史有话,直说。我这双手今日不太稳,站久了更不稳。”
陆澹把手炉换到左手,右手从袖里抽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推过来。
布包打开,里头是两张纸,三张银票。
“户部的空告身。”陆澹说,“上头三个印都齐了,只缺一个姓,一个籍。你填上,你就不在匠籍里了。”
“还有。”
“银票三张,一共一千两,通州兑。”
“买什么。”
“买一针。”
“哪一针。”
“祭服上,星辰章。”陆澹说,“第七颗星后头,空着半寸。你在那半寸里补一颗星。”
苏杼把布包推回去半寸。
“补一颗星,皇帝就摔。”
“星辰移位,天子失步。”
“谁说的。”
“《开元礼》上有。”
“《开元礼》没写过补一颗星能让人摔。”
“那就当是我说的。”陆澹说,“冬至那天,皇上要登坛。坛九级,每级一尺二寸。他左手扶坛,右手举爵。左手那一扶,要扶在坛沿的第三块石上。”
“第三块石怎么了。”
“第三块石我动不了。”陆澹说,“我能动的,是袖子。”
苏杼看着他。
“袖子一抽,人就往前栽。”陆澹说,“栽半步,够了。”
“栽半步,是失仪。”
“失仪,天子就得避殿。”陆澹说,“避殿三日,寿王监国。”
“这一局布了几年。”
“七年。”
“七年里死过几个人。”
“三个。”陆澹说,“都不在这张单子上。”
“长史为什么帮寿王。”
“我不是帮寿王。”
“那帮谁。”
“帮我自己那个出身。”陆澹说,“我考了七回,七回都落。第七回落榜那天,我在贡院门口坐了一夜。天亮时看门的老军来扫街,扫到我脚边,说了一句——你让让。”
“就为这一句。”
“就为这一句。”陆澹说,“我这辈子,输的不是文章。”
苏杼把三张票拿起来一张一张看了,又放回去。
“这票子我不认得。”
“通州聚源号能兑。”
“聚源号是徽商的号。”苏杼说,“长史跟徽商也有来往。”
“天下做官的,都跟商人有来往。”
“这票子我兑不了。”苏杼说,“我一个人,出不了内城。出了内城,也带不走一千两。”
“你可以托人。”
“托谁。”苏杼说,“我在这监里,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完。数完还剩三个,一个扫地,一个快死,一个不肯替我说话。”
陆澹咳了一声,把炉盖揭开一点,火亮了一下。
“那你要什么。”
“我要进天衣库看一眼。”
陆澹的手停在炉盖上。
三息。
“看什么。”
“看我娘。”
“你娘在库里。”
“长史比我清楚。”
“我清楚。”陆澹说,“我也清楚那门不归我管。”
“归谁。”
“归锁。”
“锁认梭。”苏杼说,“我有半枚。”
“你有半枚,我知道。”陆澹说,“你要真进得去,我就不用给你这块牌了。”
他从袖里又摸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
木牌两寸长,一寸宽,正面一个“验”字,背面刻着“三十七”。
“盘库那日,前院开半日。”陆澹说,“持这块牌的人,可以在前院站一炷香。”
“一炷香。”
“一炷香够你看一眼。”
“不够。”
“够了。”陆澹说,“你要的不是看。”
苏杼把木牌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那个“三十七”。
“三十七”是后刻的。刻得浅,刀口新,边上还有没磨平的木刺。
他用指甲刮了两下。
底下压着一个旧号,横着刻的,是“五”。
“三十七号,是第几个。”他把牌子翻回正面。
“今年第三个。”
“前头两个是谁。”
“一个是都察院的书办,一个是内官监的老太监。”陆澹说,“他们都只在前院站了半炷香,就出来了。”
“看出什么。”
“什么都没看出来。”陆澹说,“库里的东西,不在前院。”
苏杼把木牌揣进怀里。
“这一针,什么时候补。”
“盘库之后,冬至之前。”陆澹说,“衣裳在尚衣监的西库,补针要用西库的案子,要三个人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