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第86章
“三个人。”
“我,你,还有一个绣女。”
“绣女是谁。”
“缪七娘。”
苏杼的手在怀里停了一下。
“她会看。”
“她不会说。”陆澹说,“她爹在织户巷。”
“长史拿她爹押她。”
“我拿她自己的手押她。”陆澹说,“她的手在尚衣监,她的人就在尚衣监。”
“她要是说了呢。”
“她说了,她爹的加派纹就再贴回去。”陆澹说,“贴一回三成,贴两回六成。织户巷一年织多少布,我算得清。”
苏杼把桌上的告身推回去。
“这张纸,我先不要。”
“为什么。”
“我要了,长史就当我欠了。”苏杼说,“我不欠人。”
“你欠程四娘三十两。”
“那三十两我还了。”
“还了。”陆澹说,“你还得挺快。”
“长史查得挺细。”
“做我这行的,先查人,后说话。”陆澹说,“你从吴绫府来,身上带着六页账册的纹拓。你拆过行会的虚额纹,拆过铁尺公的尺,拆过曹淳侄子的血纹。你手里那半枚梭,一共亮过三十八道。”
苏杼没说话。
“我还知道,你每亮一道,身上就少一样东西。”陆澹说,“你现在闻不见我炉子里的炭味。”
苏杼的鼻子动了一下。
炉子里烧的是银霜炭,一点烟也没有。他什么也没闻到。
“你查到这个,用了多久。”
“三个月。”陆澹说,“我查一个人,从来不超过三个月。查不出来的,我就不用了。”
“那长史还用我。”
“因为你有一双别人没有的手。”陆澹说,“这双手补的针,谁也验不出来。”
“验不出来,也留不住。”苏杼说,“针在衣裳上,衣裳穿在皇帝身上。冬至一过,这针还在。”
“在。”陆澹说,“在也不要紧。衣裳一年换一件,换下来就入库。入了库,就没人看了。”
“那我这一针,是白补。”
“你这一针,换一个姓。”陆澹说,“姓比针值钱。”
苏杼把告身又推近半寸。
“我补。”
陆澹看着他,眼睛里那点笑没有到脸上。
“你答应得太快。”
“我算过账。”苏杼说,“一针,换一个姓,换一千两,换一炷香。四样里头,三样是长史给的,一样是我自己要的。这账划得来。”
“你要那一炷香做什么。”
“我说了,看我娘。”
“你娘在第八层。”陆澹说,“前院看不见第八层。”
“那长史给我一个能看见的地方。”
“我给不了。”
“那就给一个能走进去的门。”
陆澹不答。
炭盆里的火塌了一块,红下去。
“库门有三道。”陆澹说,“头道在廊下,二道在库里,三道在门里。三道锁,一道比一道沉。你手里的半枚梭,开得开锁,开不开人。”
“什么人。”
“守库的人。”陆澹说,“守库的那个,又聋又哑,三百年没出过库。”
“三百年。”
“库里的账是这么写的。”陆澹说,“我不信,可账是这么写的。”
苏杼把告身收进袖子。
“这张纸我拿。票子长史今夜派人送到我屋里,我屋门不锁。”
“你怕我赖账。”
“我怕我拿在手里,夜里睡不着。”苏杼说,“票在长史手里,我反倒踏实。”
“拿了就得办事。”
“办。”苏杼说,“盘库那日,我进前院。出来之后,长史把西库的案子备好。”
“三日。”陆澹说,“三日之内,我要看见那一针。”
“三日。”
陆澹站起来,把手炉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停住。
“那块牌,别丢。”
“丢了怎样。”
“丢了,前院那天你就进不去。”陆澹说,“一块牌一个人。牌上有号,门上有册。”
苏杼在桌边把告身摊开。
三个印:户部,礼部,尚衣监。印都是真的。印泥的颜色不一样,户部那一方偏暗,是旧泥。
他又想起那块牌底下那个“五”字。
五号牌用的是旧木,边角磨圆了,磨了不止一年。
他把告身折成三折,压进鞋垫底下,跟那两张拓纸叠在一处。
木牌揣在怀里,硌着肋骨,走一步响一下。
“还有一句话。”陆澹说。
“长史说。”
“你娘的名字,在第八层的经线上。”
匣子是后半夜送来的。
送匣的是个不认识的差役,把匣子往他屋门口一放就走,一句话没说。
苏杼把匣子提回屋,先没有开。
他坐在床沿上,把匣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漆是新的,铜扣是旧的,扣上刻着一个“寿”字。
开了,三张票:五百两,三百两,二百两。底下压着二十两碎银,用纸包着,纸上写“另用”。
他把碎银倒出来数了一遍。二十两,一分不少。
三张票他一张一张对着灯看。票是聚源号的,通州兑,认票不认人。
第三张的角上有一个小指印。
苏杼把自己的拇指按上去比了比。指印比他的小半圈。
他把票收进鞋底,和那两张拓纸叠在一处。
天亮他去了寿王府。
王府在皇城西,角门朝北开。门口两只石狮子,狮子的嘴被人摸得发亮。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灰布袍,坐在门槛里的小凳上剥花生。
“干什么的。”
“尚衣监的,来见长史。”
“牌。”
苏杼把验料牌递过去。
门房看了一眼,扔回来。
“这是库牌,不是府牌。”
“长史叫我来的。”
“长史一天叫二十个人来。”门房说,“十八个都这么说。”
苏杼从袖里抽出一张票,二百两那张,捏着角递过去。
“天冷,老人家买双棉鞋。”
门房的手停在半空。
“先生这票,老奴不敢收。”
“收了就收了。”
“收了要挨打。”
“挨打我给钱。”
“先生已经给过了。”门房说。
他把花生放下,接过票,对着光照了照,又用指甲刮票面上的字。
“你等等。”
他进去了。
苏杼在门外站着。石狮子的影子从街心挪到台阶上,挪了半尺。
门房出来的时候,腰弯了一点。
“先生里头请。”
“不叫‘干什么的’了。”
“先生别拿老奴说笑。”门房说,“长史在二门等着。”
“府里一天来多少人。”
“看日头。”门房说,“初一十五多,平常三五个。”
“来的都是什么人。”
“做官的,穿绸的,还有一个剃头的。”门房说,“剃头的进去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匣子。”
“什么匣子。”
“跟先生手里这个差不多。”
苏杼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先生这块牌,是几号。”
“三十七。”
“三十七。”门房说,“前儿个还有一个,拿的是五号。”
“五号的人什么样。”
“瘦,戴一顶毡帽,江南口音。”门房说,“进去一刻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哪一天。”
“初八。”
苏杼把这个记在心里。
二门里是个院子,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细草。陆澹站在廊下,怀里还是那只手炉。
“你赏了门房。”
“赏了。”
“二百两。”
“二百两。”苏杼说,“他一年工钱十二两。”
“你倒是会花钱。”
“钱是长史给的。”
“你拿我的钱,买我的人。”
“我买的是门。”苏杼说,“门开了,我才进得来。”
陆澹咳了一声。
“苏杼,我把话说在前头。”他说,“这一针不是白补。你在监里答应得太痛快,我心里不踏实。”
“长史要怎样才踏实。”
“我要一个押头。”
“什么押头。”
“人。”陆澹说,“一个你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