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第87章
苏杼没接话。
“江南来的。”陆澹说,“十六岁,姓罗,行里叫他阿罗。上个月他替行会递了一封信到京城,信里问你的下落。信落到都察院,我留下了。”
“他在哪儿。”
“在府里。”
“活着。”
“活着。”陆澹说,“我留他,不是为了杀他。我留他,是为了让你知道——你走一步,他少一根手指。”
“他递的信,写的什么。”
“写他在京城找不到人,问行会还要不要他。”陆澹说,“这孩子不会写信。一封信三十个字,写坏了七张纸。”
“长史看了。”
“看了。”陆澹说,“看完我就知道,你在京城没有帮手。”
“所以长史敢押他。”
“我押他,不是因为他有用。”陆澹说,“我押他,是因为你认识他。”
“府里关的,不止他一个。”
“几个。”
“三十七个。”陆澹说,“都会织。”
“长史要这么多手做什么。”
“备着。”陆澹说,“冬至那天,京里会缺人。”
苏杼把手插进袖子,捏住那半枚梭。
“长史要押,押便是。”
“你不问价。”
“问了也白问。”苏杼说,“人在长史手里,价就是长史定的。”
“你这话说得明白。”
“我算得明白。”苏杼说,“二百两我赏了门房,一千两我兑不了,告身我出不了城也用不上。我手里现在只有一样是真的。”
“哪一样。”
“我的手。”苏杼说,“长史要的是这双手。手在我身上,人就得听我的。”
陆澹看着他,看了三息。
“你要什么。”
“两坛好酒。”
“酒?”
“补针之前要喝。”苏杼说,“我师父补大件的时候都喝。喝到手上不抖,才下针。”
“你手抖。”
“抖。”苏杼说,“阴天抖得更厉害。”
“两坛什么酒。”
“要府里最好的。”苏杼说,“别拿烧刀子糊弄我,我喝得出来。”
陆澹笑了一下。
“给他两坛莲花白。”
“长史再给我一样。”
“说。”
“补针那天,我要一双新鞋。”苏杼说,“站三个时辰,旧鞋底薄。”
陆澹看着他。
“你要的这些东西,不值钱。”
“不值钱的东西,才不惹人疑。”苏杼说,“我要是张口要一千两黄金,长史今晚就得把我捆起来。”
“你现在这样,我也想捆你。”
“捆了我,这一针谁补。”
“尚衣监里有的是绣女。”
“绣女补得了针,补不了纹。”苏杼说,“长史找上我,就知道没人替得了。”
陆澹把手炉换到右手。
“苏杼。”
“长史。”
“补完了,你要是想跑。”
“我跑不了。”苏杼说,“阿罗在长史手里。”
“你倒记得清楚。”
“我记性好。”苏杼说,“我记性好到能背三百二十七种纹样。长史押下一个人,我就记下一个人。”
陆澹沉默了一息。
“这话是威胁。”
“这话是实话。”
“还有。”苏杼说,“我要看纹样。”
“什么纹样。”
“十二章的稿子。”苏杼说,“补针不能瞎补。星辰章在衣裳哪一块,前后几层,针从哪儿进,我得先看。”
“衣裳在西库。”
“我看稿子就够。”
“稿子在东厢。”陆澹说,“今天不看。今天你先认认门。”
“认门。”
“从前院走,前院有客。”陆澹说,“走后院。”
“长史怕人看见我。”
“我怕人看见我。”陆澹说,“你一个贱籍,站在我廊下,像什么话。”
管事提灯在前头引路。
后院的墙高,墙头砌着碎瓷。走到一半,左手边一道铁栅门。门后是一条夹道,夹道两侧一排屋子,窗开得高,窗上钉着铁栅。
铁栅后面有人影。
夹道口坐着一个人,穿短褂,脚边一杆水火棍。管事把灯举高,那人站起来。
“长史的人。”
“长史的人。”管事说,“送客,走后院。”
那人往边上让了半步,眼睛在苏杼脸上停了一下。
“这位面生。”
“尚衣监的。”管事说。
“尚衣监的人,往后院走。”
“长史让走的。”
那人不再问,坐回去。
苏杼从他面前过去。那人腰间挂着一只铁环,环上串着钥匙,一动就响。
他数了一眼。
九把。
九把钥匙,一把开一道。
苏杼放慢脚步。
“那是什么地方。”
“账房。”管事说。
“账房钉铁栅。”
“府里的账,怕人偷。”
“账房里还住人。”
“守账的。”管事说。
“守账的要三十七个。”苏杼说。
管事没有回头。
“先生眼睛尖。”
“三十七个人,一天吃多少米。”
“府里管饭。”
“管饭,不管出门。”
管事提灯往前走,灯影在砖上晃。
“先生少问一句。”
“我多问一句,管事少一分干系。”
“我不怕干系。”管事说,“我怕长史。”
苏杼往那边看。
夹道尽头还有一间,门是铁的,栅比别处密。栅后头有个人贴着门站着,脸在暗处。
苏杼的脚停住。
“走啊。”管事说。
“我鞋里进了石子。”
他蹲下去,一只手撑地,一只手解鞋带。
蹲下去,他离那道门近了五步。
铁栅后的人把脸凑到灯影边上。
是阿罗。瘦了一圈,颧骨高出来,额角一道结了痂的口子。
他两只手抓着铁栅。
然后摇了摇头。
摇得很慢,摇两下,停一停,又摇一下。
苏杼的手指在鞋带上停住。
阿罗把手从栅缝里伸出来,掌心朝下,往下按了按,按三次。
苏杼系好鞋带,站起来。
“走吧。”
“先生认得里头的人。”管事问。
“不认得。”
“不认得看那么久。”
“我看那栅。”苏杼说,“栅是铁的,锁是铜的。铁配铜,锈得快。”
管事提灯往前走。
出了夹道,管事把灯交给他。
“先生自己走。”
“管事不送。”
“送到这儿。”管事说,“出了角门往东三十步,有一顶轿子等着。长史吩咐的。”
“轿子多少钱。”
“长史付了。”
苏杼接过灯。灯是纸糊的,烛只剩一寸。
他提着走了两步,把灯举到眼前,看那层纸。
纸是白的,没有纹。
出了后院角门,街上的风灌进来。
苏杼回头看了一眼。墙很高,什么也看不见。
轿子在东边三十步,轿帘是青布的。他没有上轿,走着回去,走了两条街。
他把右手垂下来,掌心朝下,往下按了三次。
墙那边没有声音。
三更,他翻进寿王府后院。
出门的时候,缪七娘在廊下等着。
她递给他一截麻绳,三丈长,绳头打了结。
“墙头有碎瓷。”她说。
“我知道。”
“碎瓷底下是灰浆,会掉。”
“你怎么知道。”
“我送过线。”缪七娘说,“送了三回,三回都从那儿翻。”
墙一人半高,墙头碎瓷。巷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杈搭到墙里,他踩着树杈上去,先把棉袄扔进墙内,再翻。
落地的时候,脚下一块碎砖响了一声。
他趴着不动,数到二十。
夹道里没有灯。
七间屋子里都没有声音。他站着听,数呼吸,数到十一。
夹道三丈长,两侧七间屋子,门都朝夹道。第一间的门轴上缠着布,缠得很厚,是怕响。
窗上钉着铁条,每扇九根,七扇窗,六十三根。铁条新,锈还没起来。
铁栅门在最里头。栅上挂着一把锁,锁有一尺二寸长,锁眼是横的。
苏杼把手贴在锁上。
锁是凉的,锁面上有线。
不是刻的,是织进去的。一根一根,从锁眼起,绕着锁身走三圈,走到锁梁上分成九股,九股各往一处去——往七间屋子的门楣上去,往夹道两头的墙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