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第137章
“不整比不穿强。”
老妇把衣抱回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谁。”她说,“你叫什么来着。”
“苏杼。”
“苏杼。”老妇念了一遍,抱着衣走远了。
“十一件。”老缪在旁边数,“一夜十一件,三天三十三。”
“三十三。”苏杼说。
“三百件要九天。”
“九天以后巷里没人了。”苏杼说,“明天起,穿了衣好了的人,来缝。他们缝,我织,一天能出四十。”
“四十件,三天也才一百二。”
“一百二也够。”苏杼说,“病最重的先好,好了的人不传人。传不下去,疫就断在半路。”
老缪看了他一会儿:“你算得倒清。”
“算不清的人活不下来。”
机房里十一件衣挂着,灯从下头照上去,把每一件的影子都拉到墙上。他坐回机前,把针拔出来,重新穿线。
线头上没有血了。他又咬了一次食指。
这回血出得慢。他挤了三下,才挤出一滴,滴在布上,洇开一小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跟老缪说自己叫什么,说得很顺。可要是明天有人问他娘姓什么,他还能不能说得出来。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针下去,横一针。
第三针收到纹尾的时候,线自己绷了一下,绷得他指头一麻。
骨头里那处空的地方,又往深里走了一分。
第九十九件织到一半,苏杼的右手抖了一下。
针从指缝里滑出去,掉在案板上,又弹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指头没夹住。
“你歇一会儿。”老缪站在门口,手里端一碗热水,“从昨儿后晌到这会儿,你没离过案。”
“还剩多少?”
“二百零二件。”
“病人呢?”
“二百零三个。”老缪把碗放在案头,“西头王家老二,昨夜抬出去了,十九岁。”
他用左手压住右手。筋跳一下,骨头缝里疼一下。
“水给我。”
他喝了一口,烫。
“巷口来人了。”老缪说,“两拨。一拨是兵马司的,二十口棺材停在车上;一拨穿尚衣监的号衣,扛着一块木牌,还抬着两桶火油。”
“什么牌?”
“清巷。”
他出了门。
木牌杵在最前头,白漆两个字,底下盖着尚衣监的印。
领头的差官脸上有一道旧疤,从耳根拉到下巴。
“你就是织衣的那个?”
“我是。”
“尚衣监的令。”差官把纸抖开,“疫气入城,病户三日之内抬出城外,集中焚化。今日点人,明日装车。”
巷子里有人“嗡”了一声,又压下去。
“三日。”苏杼说,“我这巷里二百零三个病人,你三日抬得完?”
“抬不完就烧。”差官说,“烧巷也是烧。”
“烧巷之前,你先看我这个。”
苏杼把断梭举起来。差官退半步,二十个人一起按住刀柄。
“这不是兵器。”苏杼说,“这是织具。我一夜织十一件断纹衣,穿上的人,病纹自己断。你烧巷,烧的是二百零三条命;你不烧,明日卯时我给你三百件衣。”
“你昨儿说一天四十。”老缪在他背后小声说。
“那是昨儿。”苏杼说。
差官看了他三息。
“衣治病?”他说,“这话我带回尚衣监,人家要笑我。”
“那你带这个回去。”苏杼说,“明日卯时,我交三百件。交不齐,我跟车上路。车上有我一个,这巷子的账就算我认了。”
差官把纸卷起来,在手心里敲了两下。
“你拿什么押?”
“我这条命。”
“命不值钱。”差官说,“你有铺子没有?有地没有?”
“没有。”
“那你押什么?”
苏杼回头看了一眼巷子。老缪站在最前头,后头是门板,门板上躺着人。
“押这三百件衣。”他说,“衣在,人就在;衣不在,人也不在。”
差官笑了一下。
“行。”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状的纸,“立字据。你按手印,我盖印。卯时我来点,点不齐,我连你一块儿装车。”
老缪挤上来:“不能按。按了这个,明日卯时交不出,他真要拉人。”
“不按,今日就拉。”苏杼说。
他把右手伸出去,用左手掰着拇指,往朱砂盒里按了一下,再按到纸上。印子歪了半寸。
差官看了一眼那个歪印子,把纸收了。
“卯时。”他说。
人走了。巷子里的人看着他的手。
“织吧。”他说。
回到案前,他把右手的五根指头掰直,用布条缠在案腿上。
“你这是做什么?”老缪问。
“手不听话,就让案腿替我拿针。”
“拆的时候呢?”
“织完再拆。”苏杼说,“拆完了,手要是还能动,就再织下一件。”
程四娘午后到的。两辆车,三十六斤湖丝,盖着油布。
“只弄到这些。”她掀开油布,“柘山扣了一批,我拿三十两银子一匹的价从别家嘴里抠出来的。”
“三十六斤。”苏杼在心里算,“一件二两,二百八十八件。差十二件。”
“差十二件衣,差多少人?”程四娘问。
“差十二个人上车。”
“我再去弄。”
“来不及。卯时点人。”
“那你想怎么办?”
“拆旧衣。”苏杼说,“巷子里三十几户,一户拆一件,够了。”
程四娘没说话,从车上摸下一杆小秤,把丝一绞一绞过秤。
老缪忽然转身往巷里走。
“你上哪儿?”
“回家。”
他回来时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皮上的喜字洗得只剩一点红。他把包袱放在案板上,解开。
里头是一件大红嫁衣,盘金线的领口,褶子压了三十年。
“我老伴的嫁衣。”老缪说,“她走了九年,这件我一直没舍得动。”
“缪伯,这件不能拆。”苏杼说。
“为什么不能?”
“压了三十年的褶子,拆了就散。”
“褶子散了,人还在。”老缪把领口上的金线扯开,“你拆。”
“抽得出四两。”苏杼说。
“够几件?”
“两件。”
“那就两件。”老缪说,“两件衣,两个人。”
巷子里的人一个一个回家。有人抱来被面,有人抱来孝布,有人把自家晾在绳上的衣裳收下来。
“够不够?”一个妇人抱着被面问。
“不够。”
“我家还有两条褥子,拆了能抽线不能?”
“能。”苏杼说,“拆。”
到掌灯时,案板上堆了十九件旧衣,颜色杂得像一堆补丁。
程四娘把衣裳一件一件拆开,抽线,绕成绞。拆一件,手上沾一层旧灰。
“二十四两。”她说,“够十二件。”
巷里退了烧的人坐在门口缝衣身,缝一件,往案上递一件。
苏杼重新坐下。
第一针下去,骨头里“咯”了一声。
不是手。是从尾椎往上,一节一节,像有人拿针在他骨头缝里穿线。
第二十件织完,他背后的衣裳湿透了。
“你脸白得跟纸一样。”老缪说。
“灯挪近点。”
第五十件织完,他嘴里开始有血腥味。他咬着线头,牙关一紧,线断了,线头上一小点红。
他把带血的线织进去,没剪。
“血织进去,衣认人。”他说。
“一件一滴,你滴不起。”老缪说。
“滴不起。”
他把线绞散,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
血滴在线上。一滴,两滴,滴到第十九滴,线绞红了半截。
“够多少件?”
“一百件。”苏杼说,“血浸透了,线就是我的线。”
“你的手……”
“包上。”他说,“再绞一绞,够两百件。”
“你爹当年,也这么熬?”老缪问。
“他熬得比我狠。”苏杼说,“三天没离案,第四天是被人抬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