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第138章
“抬下来还织?”
“抬下来就没再织。”苏杼说,“他死在刑场上。”
“我手里有梭。”苏杼说,“他没有。”
程四娘在一边看着,忽然说:“你这手要是废了,往后谁织?”
“往后的事,往后算。”
“我算得清。”苏杼说,“三百件衣,换二百零三条命。一件衣换大半条命,这账我不亏。”
“账就是这么算的。”
到子时,织到第二百六十件。
右手五个指头僵成一把钩子,捏不住针。他把针咬在嘴里,用牙推,用左手接。
一颗牙崩了一角,他吐出来,接着织。
“歇半个时辰。”老缪跪在他旁边,“我给你揉揉背。”
“揉了更疼。”
“那就歇。”
“缪伯。”苏杼说,“你看这巷子。”
老缪回头。巷子两边的门都开着,门口挂一盏灯,灯下是门板。有人在喘,喘得像风箱漏气。
“二百零三个。”苏杼说,“我歇半个时辰,就有一个人等不到天亮。”
“那我陪你说说话。”老缪坐在地上,“你说话,手就不抖。”
“说什么?”
“你念名字。”苏杼说,“把巷子里的人,一个一个念给我听。”
老缪就从东头念起,念一户停一停。念到第三十几户,嗓子哑了。
苏杼应一声,落一针。
他把针重新咬住。
织到第二百九十九件,天边泛青。
他站起来,又跪下去。老缪扑过来扶他,摸到他的后背,手一缩。
“你背上——”老缪的手缩回去。
“别摸。”
“是什么?”
“骨头里长出来的纹。”苏杼说,“九十六道。”
“九十六道纹,长在背上?”
“长在骨头里。”苏杼说,“摸不着。”
他把最后一件的领口摆正,左手落针。
最后一针收尾,三百件衣上的断纹同时亮了。
不是灯。是布面上极细的线,从巷头亮到巷尾,三百件衣,三百条线,一亮,又灭。
巷子里响起一片咳声。
不是病咳。是堵了十天的嗓子忽然通了,一口气灌进去,人被自己呛着的咳。
西头有人在喊:“娘!娘你睁眼了!”
老缪冲出去。门板上的人一个一个坐起来,有人坐起来就吐,吐出来的东西黑得像墨。
程四娘站在案边,手里的秤掉在地上。
“断了。”她说。
“断了。”苏杼说。
卯时,差官来了。
他走进巷子,站住。
病人在门口喝粥。有的捧着碗,手还抖;有的蹲在墙根,眼睛是睁着的。
差官回头看苏杼。
苏杼坐在案前,头发全白了。右手垂着,五根指头蜷着,伸不开。
“衣呢?”
“三百件。”苏杼用左手往巷子两边一指,“都穿在身上了。”
差官盯着那些喝粥的人看了很久。
“我在这行当里干了十四年。”他说,“没见过。”
差官把字据看了看,又收回去。
“我回去怎么说?”
“照实说。”
“照实说,上头会派别人来。”差官说,“派来的人不带车,带火。”
“那你替我带一句话。”
“带给谁?”
“带给你上头那个织正。”苏杼说,“就说,库里的六门,我已经破了。第七门,我自己会进去。”
差官的脸动了一下。他没问,也没答,转身走了。两辆空车吱吱呀呀地出了巷。
二十口棺材停在车上。赶车的把车辕一抬,掉了头。
老缪蹲在苏杼面前,看着他那一头白头发。
“你头发……”
“白的。”
“能黑回来吗?”
“不能。”
苏杼抬起左手,把最后一件衣抖开。素白,没有杂色。
“这件你怎么没送出去?”老缪问。
“尺寸不对。”
“谁的尺寸?”
他把衣搭在膝上,量了量肩和袖。
“肩一尺三,袖一尺九。”他说,“我娘比我矮半头,肩膀窄。”
老缪没说话。
“她嫌领口勒。”苏杼说,“领口要放半寸。”
他一只手叠不平,就用下巴压。
“这三百件里,”老缪轻声问,“就这一件是给活人做的?”
苏杼把叠好的衣抱在怀里。
“这一件是给谁的?”
“我娘的。”
库门开的时候,哑翁蹲在门槛上,用指头在灰里写字。
他写完,抬头看苏杼。
苏杼把右手伸过去。
哑翁捏住他的手,捏到小指时停住,在灰里划了一行。
“这根不听话了。”苏杼念出来。
哑翁点头,又写三个字。
“还能咬线?”
“能。”苏杼说,“牙还在。”
哑翁写:织了多少。
“三百件。”苏杼说,“织了两天三夜。巷里二百零三个病人,一个没死。”
哑翁写:疫呢。
“断了。”
哑翁写:你的名字呢。
“巷子里的人,现在叫我‘织衣的’。”苏杼说,“也有叫‘那个谁’的。”
哑翁把灰抹平,一笔一笔写:苏杼。
“全巷子都忘了。”苏杼说,“你还写得出。”
哑翁写:我记字,不记人。
“那你怎么记事?”
哑翁写:写在灰里。
“灰一抹就没了。”
哑翁写:那就再写。
“写了三百年?”
哑翁写:三百年。
“三百年都写什么?”
哑翁写:写今天。
“今天写什么?”
哑翁写:写你来了。
“那也够了。”苏杼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写得出我的名字。”
“库门怎么开的?”他问。
哑翁写:我开的。
“你哪来的钥?”
哑翁写:门认梭。
哑翁提灯往里走。
苏杼跟在后头,左手扶墙。
走过第六重门,他停了半步。门板上留着他咬出来的齿印,边缘发黑。
“这门是我拆的。”他说。
哑翁回头,写:记得。
“我记得的事不多了。”苏杼说,“这门算一件。还有一件,我娘走的那天,给我缝了件棉袄,袖口多缝了一道线。那道线我没舍得拆。”
哑翁提灯往前走。
“外头的事,你听得见吗?”苏杼问。
哑翁写:听不见。
“那我讲给你听。”
哑翁写:讲。
“曹淳瘫了。四十七万三千两,宋慎在殿上一笔一笔对的。他现在押在库里,等秋后。”
哑翁写:他喂锦。
“喂什么?”
哑翁写:一年一个。
第七重门在最后头。门板比前六道都窄,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门上没有纹。
门板正中间凹进去一个方框,一尺见方,里头一根线也没有。
“空的。”苏杼说。
哑翁写:织框。
“织框里没有线。”
哑翁写:等你填。
“填什么?”
哑翁写了两个字:至亲。
“我娘的脸,我忘了。”他说,“三年前忘的。眉毛上有痣没痣,单眼皮双眼皮,都想不起来。”
哑翁摇头。
“脸不是亲?”
哑翁蹲下去写了长长一行,写完用袖子抹掉,重写五个字:你最怕忘的。
“我最怕忘的,已经忘了不少。”苏杼说,“先忘了咸淡,后来忘了左耳听见的声音,再后来是她的脸,是味道,是三年阳寿,是我的名字。”
哑翁写:还剩。
“还剩什么?”
哑翁抬手指了指他的心口,又指了指门上的空框。
“前面六个人呢?”
哑翁举灯往墙上一照。
墙上六个铁钉,各挂一根白线,线底下系着木牌。
“六根。”苏杼数了一遍,“六个钉子,六个人。”
“五枚牌是空的。”他说,“木头磨得发亮,一个字也没有。”
最左边那枚刻着字,快摸平了。
“这上面原来有名字。”
哑翁写:磨没了。
“磨了多少年?”
哑翁写:三百年。
“那五枚呢?”
哑翁写:来不及刻。
“那他们算什么?”
哑翁写:算线。
“线也有名。”
哑翁写:刻不下。
牌背面是空的。
“第一个来的人,是怎么停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