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第135章
“承平七年到承平十七年,云章织造局的官机,账面上是五百张。”宋慎说,“实际开机的,三百张。”
“两百张空的。”殿上问。
“两百张空的。”宋慎说,“空一张机,一年领料十二两,领工食八两。两百张,一年四千两。十年,四万两。”
“四万两,不是四十七万。”
“四万两是空额。”宋慎说,“还有别的。”
他把布翻过来。
“空出来的料,折成缎子私卖。一年四千匹,一匹卖六两。十年两万四千匹,十四万四千两。”
“还有。”
“贡缎以次充好。好缎卖,次缎贡。一匹差价三两,十年三万匹,九万两。”
“还有。”
“血蚕丝掺官机。血蚕丝一斤三钱,湖丝一斤八钱。一年掺三千斤,省一万五千两。十年十五万两。”
殿上没有人说话。
“四万,加十四万四千,加九万,加十五万。”宋慎说,“四十二万四千两。另有各路解银的加耗、火耗、脚钱,账上记的是四万九千两。合起来,四十七万三千两。”
“四十七万三千。”殿上把这句重复了一遍。
“是。”
曹淳忽然笑了一声。
“陛下。”他说,“这老儿织了一丈布,就说臣贪了四十七万。布上的字是他自己织的,他想织多少织多少。这也能算证据?”
“不算。”宋慎说,“所以臣还有一样。”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
“这是从江南送来的账册,三十七页。”他说,“陛下可传户部的人来核。臣只要核三处。”
“哪三处。”
“第一处,承平十一年解关那一页。”宋慎翻到第十五页,“这一页缺了一角。缺角的地方,原本写着一个数。”
“什么数。”
“三万七千四百两。”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页上有茶渍。”宋慎把册子举起来,“茶渍圈住了半个‘七’字。缺的那个角,正好把‘三’和‘七’的后半截带走。臣按茶渍的圈,量出来的。”
殿上有人走近了,隔着几步看那页纸。
“第二处。”宋慎翻到第三十一页,“这一页的‘十’字被人改成了‘千’字。改的那个字是按了指印的,指印压在墨上,纹路还在。”
“第三处。”他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的背面,有一个老鼠咬的洞。洞边上沾着丝胶。这本账在江南的丝包里藏过。”
曹淳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陛下。”他说,“这些都能做。茶渍能泼,老鼠能养老鼠,丝胶到处有。”
“做不了。”阶下有人开口。
所有人都往下看。
苏杼跪在丹墀最下一级,抬着头。
“什么人。”殿上问。
“回陛下。”崔保从旁边出来,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天衣库守库的苏杼,陛下罚他守库三月,还没满。”
“让他说。”
苏杼往前膝行了两步。
“茶渍那处,臣摸过。”他说,“那一页的纸比别的页厚半分。因为茶泼上去以后,纸涨过,干了就厚。造假的要仿,得先泼茶,再等它干。可茶渍是旧的,十年的茶渍是褐的,新泼的是黄的。”
“老鼠洞呢。”
“老鼠洞的边是斜的。”苏杼说,“老鼠从背面咬,咬出来的洞,正面看是小的,背面看是大的。这一页的洞,正面小,背面大。”
“丝胶。”
“丝胶粘手。”苏杼说,“臣拆账的时候,第三十一页和第三十五页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带下来一根丝。那根丝是湖丝,八钱一斤的好丝。江南的丝包里,只有聚源号的包用这种丝扎口。”
“照你这么说,这账上还该有臣的手印。”曹淳说,“有吗。”
“有。”苏杼说,“第三十一页,‘千’字底下压着半个指印。臣比过,右手拇指,指腹有一道横疤。”
曹淳的右手往袖子里收了半寸。
殿上安静了很久。
“曹淳。”殿上开口,“你还有什么说的。”
曹淳把扳指转了一圈。
“臣不服。”他说,“一本账,一丈布,一个贱籍的话。陛下要定臣的罪,就该让三法司会审,不该在这殿上听一个织工的。”
“朕就听织工的。”殿上说,“朕身上的衣服,也是织工织的。”
曹淳的脸第一次变了。
“传户部。”殿上又说,“当殿核这本账。核一页,报一页。”
户部的人上来,两个郎中,一个主事,捧着算盘。他们核了半个时辰,核到第三十一页的时候,那个主事停下来,抬头。
“回陛下。”他说,“这本账,与臣部存档的解银数,对得上。三十七处,只差两处。”
“差哪两处。”
“一处是承平九年,账上多记了八百两。一处是承平十五年,账上少记了三百两。”主事说,“这两处,臣部存档上也有改动的痕迹。”
曹淳的扳指停了。
“四十七万三千两。”殿上说,“曹淳,你十年的俸禄是六百两。你手上的扳指,值多少。”
曹淳没有答。
“臣替他答。”户部那位主事忽然开口,“那枚扳指,是翡翠的。承平十年,臣在户部见过一笔账,支银八百两,名目是‘贡缎样件’。样件库里的东西,一件都没有。”
“八百两。”殿上说,“六百两的俸禄,八百两的扳指。”
曹淳把手抬起来,看了看那枚扳指。
然后那只手垂下去了。先是膝盖,再是腰,最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肩膀撞在丹墀的角上,人滑到金砖地上。
金砖地上有一道旧缝,他的袍角卡在缝里。侍卫架他的时候,袍角撕下来一块,落在苏杼脚边。
扳指磕在金砖上,响了一声,碎成两半。
一半滚到苏杼膝前,停住。
殿上没有人动。过了两息,才有两个侍卫上来,一左一右把人架起来。
“苏杼。”殿上叫他。
“臣在。”
“你送来的账,朕收了。”殿上说,“守库的差事,接着办。”
“臣遵旨。”
苏杼低下头。膝前那半枚碎扳指还在,他伸手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断口是新的,白茬子扎手。
曹淳被拖着往殿外走。他的靴子在金砖上拖出两道印。走到门槛那里,他忽然抬起头,往回看。
“陛下。”他笑了一下,“臣死了,库里的东西就没人喂了。”
殿上没有人接这句话。
他被拖出殿门。笑声在门外又响了一下,才断。
第九天,织户巷死了十九口。
尸首抬到巷口,一排摆着,脚上绑一根草绳。五城兵马司的人在外头等,等够二十口,一起拉走。
“还差一个。”带队的是个指挥,甲片上三道划痕,“凑够二十,一块儿出城。”
“拉哪儿。”老缪站在巷门里。
“城外疫棚。”
“疫棚里有人么。”
“有。”指挥说,“前天送去三十七个,还剩九个。”
老缪没接话。他身后站了七八个人,手里拿着扁担、门闩,还有一根织机的横梁。
苏杼从巷子里出来,站到老缪旁边。
“三天。”他说。
指挥看他:“你是谁。”
“织户巷的。”
“我问你叫什么。”
苏杼张开嘴,停了半息。
“苏杼。”他说。
“苏杼。”指挥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眉头动了一下,“守天衣库的那个苏杼?”
“是。”
“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这儿。”苏杼说,“三天,别抬人。三天以后你要是还得抬,我跟你走。”
指挥把他从头看到脚。
“你凭什么。”
“我织衣。”苏杼说,“一件衣断一个人的病纹。三天,三百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