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第134章
三针。
第一针下去,蓝布上鼓起一道白痕。第二针,白痕并成一条线。第三针收住,那道封纹从中间断开,两头都往里缩了半寸。
“这是什么针法。”程四娘凑近了。
“断纹。”苏杼说,“纹断在半路,报不回去,也散不掉。曹淳那边只知道账还在,不知道在哪儿。”
他把每一份折成三折,用白线缠住,缠成一个巴掌长的卷。
天快亮的时候,三十七个卷排成一排,摆在案上,像三十七根指头。
“包皮。”他说。
程四娘领他到院里,指了一辆车:“这一包,包皮是双层的。外层糊纸,里层是皮纸,中间能塞东西。”
苏杼把包皮的一角揭开,塞进一个卷,再把纸按回去,用丝胶粘住。
“一车一个?”
“一车一个。”苏杼说,“三十七车,三十七个包。藏第七包,因为第七包的包皮最厚。”
天亮的时候,车队出城。
出城的税关在西门,三十七辆车要一辆一辆过秤。苏杼坐在第七辆车上,身上穿的是一件借来的短褐,脸上抹了两把灰。
查车的书办姓什么没人说,四十来岁,脸上有麻子,手里一根铁扦,比程四娘那根细,尖上淬过火。
“第一辆,开包。”
车夫把包搬下来,搁在秤台上。书办拿铁扦往包里一插,抽出来,看丝头。
“第二包。”
“第三包。”
查到第七包,他把铁扦往车板上一扔。
“这车过了。”
程四娘站在车边,抱着胳膊:“官爷,三十七车,你要查到什么时候。”
“查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书办说,“上头有话,这批丝要一包一包验。”
第一辆车过了。第二辆过了。第三辆,书办忽然伸手,把包皮的一角掀起来。
苏杼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书办用指甲在包皮上刮了两下,刮开一层纸,看见里头的皮纸,又刮了两下。
“这包皮怎么是双层的。”
“官爷。”程四娘说,“双层包皮防潮。三十七车都是双层,一包多花三分银子。”
“三分?”
“三分。”程四娘说,“我这批丝值六千二百两,多花七两七钱的包皮钱,不冤。”
书办哼了一声,把手收回来。他没敢撕。撕开包皮,丝就散了,一包三十斤,赔不起。
他把包往车上一推:“过。”
第四辆,第五辆,第六辆。
查到第七辆,书办在车边站住了。他盯着那第七包看了半天,伸手在包皮上拍了两下。
“这包沉。”
“一样三十斤。”苏杼开口了。
车夫在后头低声骂了一句:“翻了七包了,丝都要翻烂了。”
“闭嘴。”程四娘说。
书办回头:“你是谁。”
“押车的。”
“押车的坐车上?”
“腿不好。”苏杼说,“走不了长路。”
书办看了看他的腿,又看了看那包丝:“搬下来,称。”
包搬上秤台。秤杆子一挑,秤砣滑到三十斤一钱的地方,停住。
“三十斤一钱。”书办说。
“多一钱是包皮的胶。”苏杼说,“双层包皮,胶用得多。”
书办盯着秤看了一会儿,把秤砣一推。
“过。”
三十七辆车,查了三天。
第一天查了十四辆,第二天查了十五辆,第三天查剩下的八辆。三辆车被拆了包,抽了十一包,丝损了七十斤。程四娘的脸一天比一天黑,可她一句话没说。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辆车过了秤。
“放行。”书办把册子一合。
车队往柘山道上去。苏杼坐在第七辆车上,车板硌得他脊背疼。他回头看,西门已经缩成一个小黑点。
“一页没查出来。”程四娘骑着骡子过来,跟他并排,“三十七份,一份没丢。”
“丢了一份就全完了。”苏杼说。
“你倒沉得住气。”程四娘说。
“我数过。”苏杼说,“三天,他们拆了三车,抽了十一包。三十七份里,被抽到的那十一包,藏着四份。四份都在双层包皮里,一份没露。”
“你怎么知道他们抽哪十一包。”
“我不知道。”苏杼说,“我赌的是他们不敢撕包皮。一包三十斤,值二十四两,撕了要赔。当差的不会替上头赔钱。”
“账到了京城,谁接。”
“都察院。”
“都察院谁接。”
“宋慎递的状子,接状子的是一位御史。”苏杼说,“姓什么不知道,宋慎只说这个人靠得住。”
程四娘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我的人在京城打听的。”她说,“都察院掌河南道的御史,姓周。周御史的座师,是寿王府长史陆澹。”
苏杼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陆澹的门生。”
“陆澹的门生。”程四娘说,“你这本账,送到他手里,是递刀还是递肉,你自己想。”
曹淳站在丹墀下,手上还戴着那枚翡翠扳指。
奉天殿的大朝,百官分两班站着。他一个人站在中间,袍子是新的,领口压得很平,脸上看不出什么。
苏杼跪在阶下三丈外。贱籍不得上殿,他只能跪在丹墀最下一级。跪了一个时辰,膝盖已经麻了,麻到没知觉。他抬头看见的是一片靴子,靴底沾着宫道上的黄土。
“曹淳。”殿上有人开口,声音不高,“都察院递了状子,说你十年贪墨四十七万两。你自己说。”
曹淳把袖子抖了一下。
“回陛下。”他说,“臣在江南十年,年年贡缎如数起运,一匹不少。都察院拿来的那本册子,臣没见过。”
“没见过?”
“没见过。”曹淳说,“这册子上的字,不是臣写的。笔迹可以描,印可以拓。臣请陛下传翰林院的掌书来对笔迹。”
“再者。”他接着说,“这册子上盖的印,是内官监的旧印。旧印承平九年就缴了,缴在印库,封条上有日子。臣一个外官,哪里去拓旧印。”
“缴了还能领。”宋慎说。
“宋大人这句话,是要臣认一条死罪。”
“臣不要你认。”宋慎说,“臣只要陛下传印库的封条来看。封条没动过,这账上的印就是假的。”
“传。”殿上说。
封条取来的时候,殿上点了一支香。香烧到一半,崔保捧着封条上来,跪在阶下。
“回陛下。”崔保说,“印库的封条,承平九年封的。去年腊月动过一回。”
殿上静了。
“谁动的。”
“领印的帖子在这儿。”崔保把一张纸举过头顶,“落款是云章织造局。”
“周御史。”殿上点了名,“状子是你递的,为什么压了三天。”
一个中年官员从西班出来,跪下:“回陛下,臣压三天,不是不敢递。”
“是什么。”
“是怕递早了。”周御史说,“状子头一天到臣手里,臣就查过,账是真的。可账真,人不一定认。臣等他先说话。”
“等他说什么。”
“等他把想说的话说完。”周御史说,“他说得越多,对不上的地方越多。”
曹淳把袖子上的褶子抹平:“御史好算计。”
“不是算计。”周御史说,“是臣办过七年刑名,知道什么叫自证。”
殿上静了一会儿。
“宋慎。”有人喊。
一个老头从班末走出来。他穿的是布衣,头上没有冠,头发编成一条辫子盘在颈上,白得发亮。
“老臣宋慎,承平七年任云章织造局验织官。”
“你来说。”
宋慎从袖里取出一卷布。
“臣不敢空口说。”他把布展开,“这是臣十年里织的。织的是账。”
殿上有人往前探了探身。
布是白的,一丈二尺长,宽一尺。上面密密地织着字,一行一行,黑线是数,红线是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