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第133章
“她是你闺女。”
“是。”老汉说,“是我闺女。她走了三年,我当她已经死了。你这么一喊,全巷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家有人在库里头。”老汉的手在抖,“知道了我儿子说不上媳妇,我家门口要被人泼粪。你懂不懂。”
“懂。”
“懂你还念!”
“我念的不是你家的丑。”苏杼说,“我念的是她的名字。”
他把布从老汉手里抽出来,抚平了一道皱。
“承平十四年,陈阿满。”他又念了一遍。
老汉站在那儿,手举在半空,慢慢放下去。
苏杼接着念。
“承平十四年,王阿芹。”
“承平十五年,周阿棠。”
念到第十七个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哭出了声。
不是大声哭,是那种憋了很久、一下没憋住的哭。哭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
“是我妹子。”她说,“我妹子叫周阿棠。”
苏杼停了一下,等她哭了两声,才接着念。
他念完四十三个名字,天已经大亮。巷子里站满了人,巷口也站满了人,来晚的站在别人家的门槛上。
陈氏挤到前头来,一只手按在布上。
“念完了没有。”
“念完了。”
“念完了就收起来。”陈氏说,“你今天念了四十三个,明天官府手里就有四十三个把柄。谁家有人在库里,谁家就得听他们的话。”
“他们早就知道。”苏杼说,“名册在他们手里,不在我们手里。十年了,我们连自己家少了谁都说不清。”
“那又怎么样。”
“从今天起,说不清的是他们。”苏杼把布抖开,“这上头五十一个名字,全巷都听见了。他们再要拿谁家的闺女去填库,得先问问这五十一家。”
陈氏看着那块布,手慢慢松开。
“还有没有。”苏杼问。
没人答。
“还有没有。”他又问了一遍。
“有。”一个年轻媳妇举起手,手举得很低,“我姑,承平十六年走的,叫张阿莲。册子上没写,是夜里来的人带走的。”
“记上。”
“还有我家。”另一个声音说,“我娘,承平十二年。”
“记上。”
太阳从巷子东头照进来,照在那块白布上。苏杼蹲在织机上,用炭一笔一笔往上添。
添到五十一个,没人再报了。
他把布卷起来,从织机上跳下来。
织机的横梁被他踩歪了,周婶一脚踹正。
“五十一。”他说,“十年,五十一个人。”
布上最后添的几行,炭摁得太重,字透到了背面。
周婶走过来:“你要怎么办。一个一个找?库门在京城,你进得去一回,进不去五十一回。”
苏杼把布卷塞进怀里,跟那张征织役帖并排放好。
“不一个个救了。”
他抬起头。
“我要拆整座库。”
程四娘在后院验丝。
三十七辆车排在院里,每辆车上七个包,包是皮纸包的,一包三十斤。她拿一根铁扦子往包里一插,抽出来,对着光看扦子上的丝头。
“潮。”她说。
“东家,这是新缫的。”押车的伙计说。
“新缫的才潮。”程四娘把铁扦子往车板上一搁,“拉到柘山道上,三天就发黄。谁赔。”
苏杼从院门口进来,站在车影里。他是第三天头上找上门的。这三天他没合眼,把宋慎送来的抄本和官机簿的拓片,一页一页对成一本账。
“我赔。”
程四娘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你赔得起?”
“赔不起。”苏杼说,“所以我带来一样比丝值钱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桩生意。”
程四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往屋里走:“进来讲。讲不明白,我把你连人带梭扔出去。”
屋里一张长案,案上一盏灯,灯下一把算盘。她坐下,把算盘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说。”
“三十七辆车,我要用。”
“用到哪儿。”
“京城。”
“京城的路我熟。”程四娘拨了一颗算珠,“可我这批丝是给尚衣监的。给官家的货,路上要验三回,验过了才准进城门。你往里头塞东西,塞什么都是死。”
“不塞。”苏杼说,“我拆。”
他把怀里的账册放在案上。
账册不厚,蓝布封皮,三十七页,边角磨得起了毛。这是宋慎托人送来的抄本,加上他这些年从官机簿、解银单上拓下来的数,一页一页对出来的。
程四娘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曹淳十年的账。”
她的手停住了。
“四十七万两。”苏杼说,“一本送不到京城,就是一堆废纸。送到了,他十年白干。”
“你要我拿三十七车官丝替你送命。”
“我要你拿三十七车官丝赚一笔名声。”苏杼说,“账到了都察院,曹淳倒台。倒台以后,尚衣监的丝谁供?你供。这笔生意,比三十七车丝值钱。”
程四娘没说话。她拿指头在算盘上敲了两下,不轻不重。
“我要一匹锦。”
“什么锦。”
“你爹欠我的那匹。”她说,“十年前他答应给我织一匹,织到一半人就没了。半匹锦在我箱子里压了十年,压出一股霉味。”
“什么图样。”
“我不知道。”程四娘说,“他起的是素地,织了一小半,织的是水纹。他说等织完了再添东西,添什么没说。”
“我回来给你织完。”
“你拿什么保。”
“拿这本账。”苏杼说,“账要是送不到,我人也不用回来了。”
“说得好听。”程四娘说,“账送到了,你人在京城,我这三十七车丝还在路上。他倒了,我赔;他不倒,我也赔。”
“他不会不倒。”苏杼说,“这本账上有一笔,是他承平九年从内官监领的旧印。旧印能调城门。一个织造局的大使,要调城门做什么。”
程四娘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住。
“你说什么。”
“他养了一支人。”苏杼说,“不在织造局的名册上。”
“多少人。”
“不知道。”苏杼说,“账上只记粮,不记人。承平九年到今年,一共支了七百二十石米。”
程四娘看了他一会儿,把算盘推开。
“拆吧。”她说,“天亮之前拆完,我给你腾出三十七个包。”
苏杼把账册摊开。
他没有动梭。
拆纹要用梭,可这本账上的字是墨,不是纹。梭一碰,字就散了。他只能用手指。
他先把装订线挑开。线是麻线,四股,穿在三个眼里,打的是死结。他用指甲把结挑松,一抽,四股线整根出来。
三十七页散在案上。
他按年份分。头十年,每年三关:验关、仓关、解关。一关一份,三十份。剩下七页是汇总,各关的差额都记在上头。
“三十七份。”他说。
“为什么是三十七。”程四娘问。
“三十份按十年三关分,七份是汇总。”苏杼说,“分开走。丢一份,剩下的还能拼出大半。”
“拼出来管用?”
“管用。”苏杼说,“账这种东西,不怕少一页,怕一页都对不上。”
程四娘在旁边看:“分这么细做什么。”
“一份藏一处。”苏杼说,“查的人翻到一份,别的还在。”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针,穿上白线。
账册的封皮里有曹淳的封纹。这道纹织在蓝布里,纹脚朝外,是跟着账走的。账在哪儿,纹就报到哪儿。
他不能拆。拆了,纹散成线,曹淳那边就知道账动了。
他要在封纹上织一道断纹。
针从纹的第一道经线下穿过去,横着走三寸,再竖着挑一针,最后收在纹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