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第132章
“我不信。”何老七说,“我看了十年,什么都没看见。可我不看,我夜里睡不着。”
“你要看一眼。”苏杼说,“我要一句话。”
“什么话。”
“给你的那身官衣,谁织的。织的人叫什么,在哪一间机房。”
“我不知道。”
“你知道。”苏杼说,“织那种东西的人,手上一定有印子。你去领衣裳的时候,是谁交给你的。”
何老七张了张嘴,没出声。
“想好了再说。”苏杼说,“这是你唯一能拿来换的东西。”
他忽然往前一跪,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声闷响。他跪在那堆官衣布片上,两只手撑地,头低下去。
“苏杼。”他说,“你以为我想?”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水。
“床底下放着一副薄棺。”他说,“十年前就买好了,杉木的,四两八钱。我一直没敢钉盖。”
他伸出手,抓住苏杼的裤脚。
“我闺女在库里。”
何老七是天亮前吊上去的。
绳子系在西角库的门梁上,人吊在门洞前头,脚离地一尺半。石台就在他脚下,台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是白米饭,压着一块咸菜。
苏杼赶到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围了三十来个人,没人说话,也没人上前。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打更的说,四更天还看见他坐在这儿。”一个机户说,“五更再看,人就上去了。”
苏杼走过去,站到石台边上,抬头看。
何老七的脸是青的,舌头没伸出来,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朝下。他穿着那件打了七个补丁的旧袄,腰里系着一根红头绳,绳头打了个结。
“把他放下来。”苏杼说。
“官差说了,疫尸不能动。”有人在后头说,“要等他们来验。”
“验什么。”
“验是不是自尽。”
“他自己系的绳,自己蹬的台,还要验什么。”苏杼伸手抓住何老七的脚踝,“搭把手。”
矮个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上来了。两个人一个抱腰一个解绳,把人放平在石台旁边。放下去的时候,何老七的怀里掉出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边上磨得起了毛。
苏杼捡起来,展开。
纸是官纸,上头印着“征织役帖”四个字,底下填着:何阿桃,年十二,承平七年三月初七起解。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解往天衣库,沿途不得停留,家属不得随行。
苏杼把这张纸看了三遍,折好,塞进自己怀里。
“绳结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周婶问。
“他左手使绳,结该打在左边。”
周婶抬头看了一眼门梁:“你看清了?”
“看清了。结在右边,绳头朝里收。”
“那是谁打的。”
“不知道。”苏杼说,“先记着。”
周婶没再问。她把自己的一只鞋脱下来,垫在何老七的头底下。
“苏杼。”矮个子在旁边蹲下来,“他昨天还跟我说,让我替他看着石台。”
“看什么。”
“说怕有野狗。”矮个子说,“我说你自己看着。他说他得回去一趟,把棺材盖上的灰擦擦。”
“他没回去。”
“没回去。”矮个子说,“我等到后半夜,没见人。”
“他闺女的帖。”周婶走过来,声音很低,“他揣了十年。”
“我知道。”
“他为什么今天死。”
苏杼没答。他看了一眼门梁上的绳结。结打在右边,绳头朝里收,收得很紧。
何老七是左撇子。
“苏杼。”周婶又叫了一声,“官差来了。”
街口拐进来四个人,打头的是个书办,四十来岁,抱着一本册子,走得很慢。
“让开让开。”书办把册子往腋下一夹,“疫尸,就地烧。这是府里的章程。”
“他不是疫死的。”苏杼说。
“吊死的也是疫尸。”书办说,“这条巷子封了七天,七天里死的人,一律烧。”
“烧了,他闺女回来找不着爹。”
书办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少跟我说这些。烧。”
“你册子上,有他闺女的名字吗。”
“什么。”
“征织役的册子。”苏杼说,“承平七年,三月,何阿桃。你翻翻。”
书办把册子翻开,手指头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下划。划到一半,停住了。
“有。”他说。
“后头写的是什么。”
书办看了一眼,把册子合上。
“写的是什么。”苏杼又问一遍。
“解往天衣库。”书办说,“已收。”
巷子里有人低低地“啊”了一声。
“已收。”苏杼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收进去十年了。她爹在这门口送了十年饭,你们没一个人告诉他。”
“告诉了又怎么样。”书办说,“库是禁库,人是官人,告诉了能改?”
“不能改。”苏杼说,“可他能少送十年空碗。”
书办把册子往腋下一夹,转身要走。
“站住。”
“你还要干什么。”
“尸我不烧。”苏杼说,“我埋。埋在西山,立一块木牌,写上何老七三个字。你要报,就报我。”
书办看了他一会儿,看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你叫什么。”
“苏杼。”
书办的脸色变了变。他把册子抱紧了些,什么也没再说,带着三个人走了,走得很快。
周婶蹲下去,把何老七腰上的红头绳解下来,缠在自己手上。
“这绳子是他闺女红袄上的。”她说,“他拆了一件袄,就留了这一根。”
苏杼站着没动。
“周婶。”
“嗯。”
“十年前征织役,巷里走了多少人。”
周婶的手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
“知道了也没用。”周婶说,“人都进去十年了,骨头都成线了。”
“骨头成线,也是线。”苏杼说,“线能拆。”
“你拆一个试试。”周婶说,“库门在京城,你进得去,出不来。”
“我出来过一回。”
“那是皇帝放你出来的。”
“这回我也能。”苏杼说,“我手里有账,有梭,有你这块布。”
周婶看着他,看了很久,转身回家。过了半炷香,她抱着一块布出来。
布是白的,原本大概是件衣裳的里子,现在硬得像一片板。她把布摊在石台上,用手掌一点点抹平。
布上全是字。炭写的,一行一行,横平竖直,写得很挤。
“我不识字。”周婶说,“可我会画。每家走一个人,我就画一道。画完了托人去问名字,问着了就写在道儿旁边。”
苏杼低头数。
“四十三条。”他说。
“四十三个名字。”周婶说,“承平七年到今年,一年的都在上头。”
“你怎么知道谁家走了人。”
“走了人,家里就不响了。”周婶说,“一台机一个人,人走了,机就不响。我夜里听得出来。”
苏杼把手放在布上。炭字被手汗浸过,有些地方已经晕开了,可还认得出。
“第一个是谁。”
“巷头李家的。”周婶说,“他家闺女叫李阿绣。走的那年十四,会绣花,绣得好。”
“现在呢。”
“不知道。”周婶说,“问过三回,都说在库里头。”
苏杼把布卷起来,抱在怀里。
“你干什么。”周婶问。
“念。”
“念给谁听。”
“念给全巷听。”
他走到巷子当中,站在那台周婶用来堵门的织机上,把布展开。
“承平七年,李阿绣。”
巷子里没有人应。
“承平七年,何阿桃。”
还是没有人应。
他往下念,一个接一个。念过十几个,声音越念越平。
“承平十四年,陈阿满。”
“你干什么!”一个老汉从人堆里冲出来,一把抓住布角,“你念她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