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第131章
“办完了你就进牢。”
“进了牢还能出来。”苏杼说,“巷子里的病人出不来。”
他转头看矮个子:“瘫在墙根那个,抬到你家堂屋,别让他躺着,靠墙坐着,手放膝盖上。”
“管用?”
“不管用也得坐着。”苏杼说,“躺下血就上不来。”
“孩子呢。”周婶问。
“抱后院去,别让他们看。”
他走出院门。巷子里已经让开了,人贴着墙站,站得很齐,像有人拿尺子量过。何老七站在巷子当中,身后十二个衙役排成两列,腰里都别着铁尺。
官衣是青的,圆领,下摆到膝。胸前一块方布,布上没绣鸟兽,绣着一个巴掌大的“缉”字,黑线压黑线,压得极密。
“苏杼。”何老七说。
“何叔。”
“别叫叔。”何老七说,“府里换了令,今天就要拿人。你跟我走一趟。”
“三天还没到。”
“到了也没用。”何老七说,“上头要的是人,不是日子。”
“上头是谁。”
“你不用知道。”
“我知道。”苏杼说,“曹淳。他让你来,是因为昨天那道印被我拆了,他要看看我还能拆几回。”
何老七的脸绷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旁边一个机户伸手拦,手搭在他袖口上。
那只手在袖子上停了半息。
然后手就软了。先是腕子塌下去,再是胳膊,最后整个人顺着墙根往下滑,滑到地上坐着,眼睛还睁着,嘴张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巷子里有人叫了一声。
“别碰他。”何老七说,“碰了都一样。”
“这衣裳谁给你的。”苏杼问。
“府里。”
“府里的衣裳,不会在背上织个字。”
何老七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摸过这衣裳。”苏杼说,“摸过以后,晚上睡觉手麻不麻。”
何老七没说话。
“麻到第几天了。”苏杼问,“三天,还是五天。”
“你少废话。”
何老七抬手,一把抓住苏杼的肩。
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苏杼整个人往下一沉。不是疼,是空,像有人从他脊梁骨里抽走一根线。他的膝盖先软,然后腰,然后脖子。
他抬起左手,反抓住何老七的手腕。
抓上去的一瞬,指腹底下有东西在动。极细,一根一根,从“缉”字的第一笔起,顺着衣背往下走,走到腰上,收进衣缝里。
纹脚朝外。
“周婶。”苏杼咬着牙说,“叫他们别出声。”
“什么。”
“叫全巷别出声。一息就够。”
周婶愣了一下,转身往巷子当中跑。
“都别出声!”她喊,“谁都别出声!就一息!”
巷子里静下来了。
不是慢慢静,是一下子静。补锅的放下锤,抱孩子的捂住嘴,连墙根那只鸡都不叫了。四百多口人站在巷子两边,听得见风穿过晾衣绳的响。
苏杼闭上眼。
一息。
他右手抽出断梭,梭尖从下往上,扎进衣背“缉”字的最后一笔。
那一笔先是一跳,然后松了。
黑线从布眼里往外退。一根,两根,十根,退得很快,退到腰间打个旋,再往上退。退到领口的时候,整件官衣忽然往下一坠。
下摆先落,然后后背,然后两肩。布片落在地上,一片一片,落得没有声音。
巷子东头有人喊:“动了!他手指头动了!”
是那个瘫在墙根的机户。他的手在地上抓了一下,抓住了自己的衣角,抓得很紧。
“看住他。”苏杼说,“让他抓一会儿。”
何老七站在那儿,身上只剩一件旧袄。
旧袄是灰的,洗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肩上一个补丁,肘上一个,胸口一个,肚子上两个,针脚有粗有细,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千余人看着他。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老七”。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巷子两头都在喊,喊得乱七八糟,喊得像在叫一个很多年没见的人。
十二个衙役站在原地,手都按在铁尺上,没一个敢动。
一个年轻的凑到何老七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何爷,还拿不拿。”
何老七没答。
“拿。”苏杼替他答了,“人在这儿,你们拿得走。”
那年轻的下意识地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拿我之前,先看看你们自己的手。”苏杼说,“十二个人,十二双手,谁没摸过那身衣裳。”
衙役们低头看手。有人虎口一道红,有人从指缝红到手背。
“三天。”苏杼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扔在地上,“这是皂角粉,回去拿热水冲开,一天泡三回,泡到红痕退。泡完了手还麻的,来巷口找我。”
“你给我们药?”年轻的问。
“换的。”苏杼说,“你们三天之内不进这条巷子,这药就是你们的。三天以后要进来,先把药钱结了。”
“什么药钱。”
“一包五分。”苏杼说,“十二包,六钱银。你们回去报账,就说是府里拨的。”
衙役们互相看了一眼。
年轻的弯腰把布包捡起来,塞进怀里,回头一挥手。十二个人一个跟着一个往巷外退,退到西边窄巷,脚步很快就听不见了。
何老七还站在那儿。
“何爷。”苏杼开口,声音不高,“这身衣裳,你穿了几天。”
何老七没答。
“穿了几天。”苏杼又问一遍。
“十一天。”何老七说。
“十一天,麻到肩膀了。”苏杼说,“再穿十天,你连筷子都拿不住。”
“我知道。”
“知道你还穿。”
“我不穿,谁给我闺女送饭。”
巷子里又静了。
苏杼看了他一会儿,把断梭插回腰里。第七十一道刻痕亮过,他没去看。
他忘了一件事。他想不起自己织的第一匹布是什么颜色。那匹布他织了七天,卖了三钱银,钱拿回家给娘买了半斤盐。布是什么颜色,没了。
“你闺女叫什么。”他问。
“阿桃。”
“哪年走的。”
“承平七年。”何老七说,“征织役,十二岁。走的时候穿一件红袄,我给她缝的,袖口多缝了一道,怕她冷。”
“你去送过饭。”
“送了十年。”何老七说,“一天一回。”
“见着人没有。”
“头两回,答话的人说孩子好,让家里放心。第三回人家说,库门里头没有这个人。”
“那你还送。”
“我送到门口。”何老七说,“门口有个石台,我把饭放石台上,第二天去看,碗空了。”
苏杼没接话。
“空的。”何老七说,“十年的碗,都是空的。”
“哪个门。”苏杼问。
“织造局后街,西角那个库。”
“门什么颜色。”
“黑的。”何老七说,“两扇,上头钉着铁皮,钉子是斜着钉的。门当中开一个小洞,洞里有一层铁网。”
“石台多高。”
“到我腰。”何老七抬手在腰上比了一下,“石台正对着门洞,我把碗往里推,推到铁网底下,推不进去了就放下。”
“碗第二天在哪儿。”
“还在石台上。空了,舔得干干净净。”
苏杼看着他。
“那个门洞,能看见里头吗。”
“看不见。”何老七说,“里头是黑的。有一回我把脸贴上去,贴了半晌,看见一点亮,很远,像灯。”
“哪年的事。”
“前年冬天。”
苏杼把这件事记住了。织造局后街,西角库,黑门,铁网,门洞后头很远的地方有一点灯。
巷子里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那你拿我换什么。”苏杼问。
“换一个进库的名额。”何老七说,“府里许我,办成这趟差,让我进库看一眼。”
“看一眼你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