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第130章
“我没替你做主。”
“你一个人换十三条巷子,你换得起?你死了,我们照样得死。”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杼问。
“交人。”陈氏说,“他们要疫首,就给他一个疫首。卖豆腐的前天就躺下了,人眼看不行了,抬出去,换十三条巷子的门。”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
矮个子回头啐了一口:“陈家的,你儿子那回,是谁替你顶的?”
陈氏的脸白了一下,嘴张了张,没再说下去。
班头眯起眼:“你倒爽快。”
“我有条件。”
“你跟我讲条件?”
“讲。”苏杼说,“我一个人换十三条巷子的门。你把拒马撤了,把告示揭了,我跟你走。三天以后我要是没死,你再把门堵上也不迟。”
班头看着他,手在铁尺上敲了两下。
“你死了呢。”
“我死了,这巷子里还有三百台机。”苏杼说,“你要烧,得连机一起烧。烧了机,今年冬天的贡缎谁织?你担得起?”
班头的脸色变了一变。
巷子里静下来。风从巷口穿过去,把告示的边角吹得直响。那声响很轻,一下,一下。
苏杼往前走了半步,抬头看那张告示。
“你这印,盖得不对。”
“什么不对。”
“织造局的印,印面上是九叠篆,篆字里织着一道纹,纹脚朝里,收在印心。”苏杼伸出手指,隔着半寸,点着那个朱红的印,“你这个印,纹脚朝外。”
班头低头看印:“朝外朝里,还不是一样红。”
“不一样。”苏杼说,“纹脚朝里的印,盖下去是凭信。纹脚朝外的印,盖下去是钩子。”
“什么钩子。”
“碰过这张纸的人,手上都会沾一点。”苏杼说,“你不信,看看你自己的手。”
班头下意识摊开手掌。他右手虎口那里,果然有一道极淡的红痕,像被线勒过。
他把手往袖子里一缩。
“这印是谁给你的。”苏杼问。
“府里给的。”
“府里谁给的。”
“我哪知道是谁给的,一个书办递过来,我盖上就是了。”
“你没盖。”苏杼说,“这印是印上去的,不是盖上去的。盖的印,四角有压痕。你这张纸上没有压痕。”
班头把告示从头看到尾,又翻过来看背面,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这上头的印,是不是你们织造局盖的。”他把告示举起来,冲巷子里喊。
“不是盖的。”苏杼说,“是织的。”
“这是纹。”苏杼说,“有人把印织在这张纸上,为的是让碰过它的人一个一个病下去。你们七十多个人,一人碰一下,够死一片。”
“你胡说。”
“那你把手伸出来,让大家看看。”
班头没伸手。他把铁尺往腰里一插,转身就要走。
“站住。”苏杼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右手摸上腰间的断梭。
“都退开三步。”
人群往后散。苏杼站到告示前面,左手按住纸角,右手把断梭抽出来。
他闭了一下眼。
一息。
断梭往前一送,梭尖点在朱印上。
印面先是一鼓,像被针扎了一下的皮。然后那团红散了。不是褪色,是散,一根一根的线从印里抽出来,红的、白的、还有几根发青的,落在门柱底下,堆成一小团。
告示还在。黑字还在,只是没了那枚印,纸上的字像少了骨头,软塌塌地贴在柱子上。
班头退了半步,脚下踩到那团线,鞋底粘住,甩了两下才甩掉。
“疫印没了。”苏杼说,“你回去告诉给你印的人,这巷子里有个会拆印的。”
“这事没完。”班头说。
“我知道。你们明天还来。”
“明天来的不是我。”
“那更好。”苏杼说,“回去跟递印的那个书办讲一声,他手上的红痕,三天就爬到胳膊根。想治,来巷口找我,带一样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把这印是谁织的写下来,画个押。”
班头把这句听完了,没接话,转身走。他走得快,走到街对面,两条腿在袍子底下晃。
巷子里先是一个人喊了一声,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
“推!”
门板、水缸、织轴一起往前顶。拒马是削尖的木头,横着架在石墩上,被人一推,先歪了,再斜了,最后哗啦一声倒在青石板上。
铁链还在,链子绷直了,绷得直响。
周婶走过去,蹲下,把链子从石墩上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在手上,绕完了往地上一扔。
“这条链子,留着。”她说,“下回他们再来,我们拴他们的门。”
人群笑起来。有人把倒下的拒马抬起来,抬到巷子里面,横在自己家门口,当柴垛。
“都听着。”苏杼转过身,把声音放出来,“今天碰过那张告示的,回家拿热水泡手,一天三回,泡到红痕没了为止。”
“泡几天。”周婶问。
“三天。”
“没热水的呢。”
“烧。”苏杼说,“三天柴火钱我出。”
“一户多少。”矮个子问。
“五分。”
“五分够烧三天?”
“够烧两壶。”苏杼说,“泡完的水别倒,留着洗脚。”
苏杼站在原地,没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断梭。第六十九道刻痕旁边,多了一道新的,细得像头发丝。
七十道。
他忽然想不起自己的月钱是一钱五分还是一钱六分。
这个数他记了三年,每个月领的时候都要在心里数一遍,数完了才敢往家走。现在那个数没了,只剩下一个空落落的地方,像牙掉了一颗。
“你在算什么。”周婶走过来。
“算账。”
“算什么账。”
“月钱。”苏杼说,“我这个月的月钱是多少。”
“一钱五分。”周婶看了他一眼,“你怎么问这个。”
“忘了。”
“忘了?”
“忘了。”苏杼说,“你替我记着。以后我要是再问,你就说一钱五分。”
周婶没笑。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完了才说:“记着。”
“你刚才说,你跟他们走。”
“我说的是三天以后。”苏杼把断梭插回腰里,“三天以后要是没死人,他们就没话说了。”
“要是死了呢。”
“那就真得跟他们走了。”
他抬起头,往巷门外看。封巷的队伍在往后退,退到街对面,排成两排,没散。
队伍最后头站着一个人。
青色的官衣,腰上挂着一条带子,带子上串着一枚木牌。那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可苏杼认得他的肩膀,认得他站的时候左脚往外撇的那一点。
何老七。
何老七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去,跟着队伍走了。
苏杼站在巷门口,手在袖子里攥紧。
“周婶。”他说,“何老七什么时候穿的官衣。”
何老七是晌午来的。
矮个子先跑进来报信,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指着西边,气还没喘匀。
“来了。”他说,“穿官衣,带了十二个。”
“走哪个口。”苏杼把手里的综片放下。
“西边窄巷。绕进来的,没走正门。”
“那是来拿人的。”苏杼说,“拿人就不走正门,怕人跑。”
周婶从灶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他敢。”
“他敢。”苏杼说。
“何老七跟咱们一个巷子住了三十年。”
“三十年也架不住十年。”苏杼站起来,把断梭插进腰里,“他闺女在库里头。一个当爹的,为了闺女什么都敢。”
“那你还出去。”
“我不出去,他挨家搜。”苏杼说,“搜到谁家,谁家就得瘫一个。”
“那你带几个人。”周婶说。
“一个不带。”苏杼说,“带人就成了斗殴。他要拿的是我,我站着,他的差事就办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