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第129章
“赤骨梭。”他说。
“你见过?”
“我见过断的那半支。就在你手里。”
“那你凭什么说这是一支。”
“劈的口,两边都往里收。崩的口,一边收一边往外翻。”曲九把碎片举起来,对着光,“你这半支的断口,往里收。这片的口,也往里收。”
“一刀。”
“一刀。”曲九说,“使的是尚衣监的大剪。那种剪子刃口有一寸厚,剪缎子不伤丝,剪骨头不崩刃。全天下只有三把。”
苏杼伸手要回碎片。曲九没给。
“这东西给我。”曲九说,“我拿去向会首换个说法。三百张官机的认,他还能吐出来一半。”
“不换。”
“你知道三百张机值多少。”
“值四百七十六口人的饭。”
“那你还不换。”
“换了,明年还是三百张。”苏杼说,“这碎片在我手里,后年他能吐出来的,是整座库。”
曲九盯着他,眼皮跳了一下。
“你比他会算。”他把碎片放回苏杼掌心,“再让我摸一炷香。我还没摸完。”
“摸。”
曲九把碎片捏在指间,闭上眼。香是他自己带来的,插在门槛的砖缝里,火头一点点往下走。
“断口里有灰。”他忽然说。
“什么灰。”
“白的。像石灰,可没有石灰那么涩。”曲九睁眼,“在断口最里头,卡着,指甲刮不出来。”
苏杼把碎片接回来,凑到眼下。断口那一道暗缝里,果然有一线白。
他用指甲刮,刮不动。又用断梭的尖去挑,挑出一点,放在掌心搓。涩里带滑,搓开了是细粉。
“库里的白灰。”他说。
“什么库。”
“天衣库。”苏杼说,“库里的地是白石铺的,三百年来人踩机磨,磨出一层粉。那粉沾在木头上,擦不掉,只能刮。全天下只有那一处有这种灰。”
曲九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过。”
“我住了两个月。”
“那他呢。”
“他也住过。”苏杼说,“住得比我久。”
香烧到头,火星落在砖上,灭了。
曲九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十根手指头上全是细纹,指腹磨得发亮。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行会散了。”他说,“会首关在机圣庙里,三天没出门。价堂尤三跑了,刑堂的尺子我收了。”
“你收尺子做什么。”
“留着。”曲九说,“总有人要挨打。”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苏杼。”
“嗯。”
“你那半支梭,亮了几道。”
“六十九。”
曲九回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碎片:“这片上的刻痕,你数过没有。”
“数了。看得清的七道,别的被血糊住了。”
“血糊住的,也是刻痕。”曲九说,“账不是一个人记的。”
他说完就走了,鞋底在露水地上踩出一串印子。
苏杼回到蚕房里,先没对梭,一口一口看瓮。每口瓮底都用刀刻着两个字,一个是年,一个是月。最早的一口刻“承平七年三月”,最新的一口刻“承平十七年正月”。
“整十年。”周婶也蹲下来看,“一年三口。”
“一年三口人。”苏杼说,“十年,三十口。”
“那这二十七口空的……”
“空的是她换出去过的。”苏杼说,“换出去,又没换回来。”
周婶没接话。她伸手把一口瓮扶正,瓮口缺了一块,缺口边上有一圈干了的血,她的手在那儿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苏杼把碎片按在断梭的断口上。
对上了。
不是凑上去的那种对,是两块东西本来长在一处、被人一刀分开、现在又回到原处的那种对。他把手一松,碎片没掉。纹咬住了纹。
断梭上爬过一线赤,从断口往梭身走,走到第三道刻痕那里,停了。停了一息,又退回去,灭了。
“接上了?”周婶在门口问。
“接上了。”
“那怎么不亮。”
“它不认我。”苏杼把碎片取下来,用布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它认那半边。”
周婶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声音压低了些:“巷里病了二十三户,四十一口。今天早上又添两家。”
“哪两家。”
“陈氏隔壁,还有巷尾那家卖豆腐的。”
苏杼站起来,把断梭插回腰里。
“我去看看。”
“你先睡一觉。”周婶说,“你眼窝都陷进去了。”
“睡下去就起不来了。”他说,“病不等人。”
他走出蚕房。天已经大亮,巷子两边的机都在响,三百台机一起响,声音压在头顶上,像一层厚布。
他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机声停了。
不是一台一台停的,是所有的机在同一息里停的。三百台,一口气,全停。
巷子里没有一个人喊。停了半息,才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
“怎么停了?”
“我的机自己停的。”
苏杼站在原地没动。他数了三下心跳,机声还是没有起来。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剪断了一根线。
拒马是天没亮推进来的。
十三个巷口,一个口六个人,削尖的木头横在青石板上,后头压着铁链,链子两头拴在石墩上,一扯就响。
巷里的机停了一夜,天亮也没响。
苏杼走到南巷口的时候,天刚泛白。巷门外已经站了两排人,号衣是青的,腰里别着铁尺,领头的那个脸上有一道旧疤,正拿手背拍一张告示。
告示贴在巷门的门柱上,纸是新的,字是黑的。
“疫巷,闭门,擅出者斩。”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三日内死者逾三十口,举巷焚之。
墨还没干透,手指一蹭就花。
“看见没有。”班头回头,冲巷子里的人抬了抬下巴,“这是府里画的押,盖的是织造局的印。谁出来,谁就是疫首。”
“你们要烧巷子。”周婶从人群里走出来。
“死够三十口才烧。”班头说,“现在死了七口。”
“那这七口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
“病是谁带来的。”
班头笑了一下:“这话你问不着我。我就管这道门。”
周婶回头看了一眼。她把袖子往上一撸,走进自家院子,过了半息,院里传出一声木头刮地的响。
她一个人把织机拖出来了。
那台机是柏木的,四条腿,她抓着机头往后拖,机脚在石板上刮出四道白印。拖到巷门底下,她把机一横,卡在两根门柱中间。
“要进,从机上过。”她说。
班头脸上的笑收了。
“周家的,你这是抗令。”
“我不识字。”周婶说,“我就认得这机。这机在这儿响了三十年,你们一句疫,就要把它烧了?”
巷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出来了。有人搬门板,有人扛织轴的横梁,有人把家里的水缸推到巷口。半炷香的工夫,南巷口被堵得只剩一条侧身能过的缝。
班头往后退了半步,抬手。
六个衙役抽出铁尺,往前压。
“让开。”
没人动。
“让开!”班头嗓子提起来了,“疫首不交,今天这门就得死人。”
“疫首是谁。”苏杼开口了。
他从人堆里走出来,走到织机前面,站定。他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短褐,腰上插着一支断梭。
班头上下打量他:“你是谁。”
“你要找的人。”
“什么意思。”
“你们要交疫首。”苏杼说,“巷里第一个进蚕房的是我,第一个摸过死人的也是我。你要拿人,拿我。”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被周婶一眼瞪回去。
陈氏从人堆里挤出来,头发散着一半,手在围裙上擦。
“苏杼。”她说,“你凭什么替我们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