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第128章
“血纹。”苏杼说,“疫认我,血纹也认我。你把疫抽回去,血纹就跟着进去了。”
“你把你的纹给我了。”
“不是给。”苏杼说,“是送。”
女人的手腕开始裂。
不是裂开肉,是裂开布。她的皮肤上一道一道地开线,从手腕开到胳膊,从胳膊开到肩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三十个瓮。”她说,“我的蚕只听我的。”
“现在它们听疫的。”苏杼说。
瓮上的封纹一道一道散了。
布底下的东西开始动。
第一个瓮里传来一声,很闷,像谁把一块肉撕开。第二个瓮跟着响,第三个,第四个,一排一排响下去,响成一片。
瓮里的血蚕从布底下钻出来,白的,胖的,身上有红线。它们往隔壁的瓮里爬。
“蚕吃蚕。”苏杼说,“你的术,自己的术。”
女人往后退,退到墙根,背靠着墙滑下去。
她的胳膊已经没了,剩下的两条袖子空着,在墙根堆成一团布。
“我攒了十年。”她说。
“我知道。”
“我一天只睡两个时辰。”她说,“我在瓮边上睡,怕它们饿。”
“我知道。”
“我女儿十二岁进去。”她说,“她怕黑。”
苏杼蹲下去,跟她面对面。
“她要是还活着,”他说,“我把她抱出来。”
女人看着他。
“你别骗我。”
“我不骗人。”苏杼说,“我讲价。”
她的胸口也开了线。
“我也是被抽线的人。”她说。
“什么。”
“他们抽我女儿的线,我抽别人的线。”她说,“抽来抽去,都是抽我们这种人的。”
她的头垂下去,垂到胸口。
蚕房里的响声渐渐停了。
三十个瓮,三十团白,一堆一堆瘫在瓮口,谁也没剩下。
苏杼站起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咳了两口。
他去拆第一个瓮的封纹。
封纹一散,瓮里滚出来一个小姑娘,七八岁,身上裹着布,还热。
他把她抱出来,放在地上。
小姑娘睁开眼。
“你是谁。”她说。
“我是来拆瓮的。”
“我娘呢。”
“在外头。”
“她把我卖了。”小姑娘说,“她拿了两副药。”
苏杼没有说话。
“你别这样看我。”小姑娘说,“我在里头有饭吃。”
“有饭吃?”
“一天一碗。”她说,“比家里多半碗。”
苏杼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他又去拆第二个。
第三个瓮里只剩一层黑水。
第四个里还有气。
他一个一个拆下去,拆到第二十七个,手里抱过二十六个孩子,二十六个都还在喘。
他蹲在第二十八个瓮前,手停在封纹上,没动。
眼睛看不清楚了,得凑到一尺以内才看得见线头。
他把脸贴上去。
“姚阿蚕。”他忽然说,“你女儿叫阿绫,十二岁进的库,怕黑。”
“我记住了。”
他拆开第二十八个封纹。
就在这时候,女人的尸身那边,响了一声。
很轻,像什么东西从布里头掉出来,磕在砖地上。
苏杼回过头。
地上有一枚东西,小指头长,红的,边缘参差,像从什么硬物上崩下来的一角。
他凑近了看。
是骨。
赤的。
碎片是从姚阿蚕的骨头缝里掉出来的。
蚕房里还有热气,三十口瓮空了二十七口,瓮壁上挂着一层干血线,像谁拿指甲刮过。剩下三口里头还有东西在动,动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吞。
苏杼蹲在尸首边上。姚阿蚕的衣裳是整的,人是空的,脸塌下去,贴在颧骨上。他用断梭尖挑开她腰间的布,碎片滚出来,在地上转了半圈。
“这是什么。”周婶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梭。”
“梭我认得。”
“半支梭。”苏杼把它捏起来,对着窗。
天刚亮,光从破纸洞挤进来,一条一条落在他手背上。碎片一寸半长,一面平,一面有纹,纹是赤的,红得发暗。
周婶往里挪了两步,又停下:“烫不烫手。”
“不烫。”
“那你抖什么。”
苏杼没答。他从怀里摸出一角布,摊在膝上。布是白的,边上一道赤纹,纹脚朝里收着。
“这个。”周婶认出来了,“去年冬天,那个穿白袍的送到旧机房的。”
“谢无咎。”
“你比对过?”
“对了四回。”苏杼把碎片搁在布上,纹对准纹,“他剪这角布的时候斜着下剪,剪口对着三根经线。碎片上这三根也在。”
周婶弯下腰看了一眼,又直起来:“一样。”
“一样。”
“那就是他给蚕母的。”
“不是给。”苏杼说,“是留。”
“留什么。”
“留个凭据。”他把布折起来,塞回怀里,“血蚕母纹不是她一个验蚕女能自己摸出来的。锁魂纹她会使,可母纹要认主,认主要有人替她开第一针。”
“谁开的。”
“你猜。”
周婶不说话了。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把门又推开一尺,让风进来。
“她死前说,她也是被抽线的人。”周婶说。
“我听见了。”
“那你信不信。”
“我信一半。”苏杼说,“被抽线的人不会养三十瓮蚕,也不会拿疫病当刀。她抽别人的时候,手没抖过。”
门外忽然有人喊,喊得急。
“烧了!这屋子得烧!”
苏杼站起来,走到门口。院子里站了二十来个人,手里拿柴的、拿火把的、拿扁担的。站最前头的是个矮个子,脸上还带着病,眼下一片青。
“苏杼,你让开。”矮个子说,“这屋里三十口瓮,一口一口都是病。”
“瓮里没病了。”苏杼说。
“你说没就没?”
“你自己看。”苏杼侧身把门推开一半。
矮个子探头往里看。瓮里那层血线已经干成了壳,壳上裂着口子,几片碎壳落在瓮底,一碰就散。最后三口瓮里那点东西还在动,动一下,少一点。
“蚕吃蚕。”苏杼说,“她养的东西靠抽人命线活,喂到最后没人喂了,就互相吃。吃到剩这几口,也活不过今晚。”
“那还是得烧。”
“烧了,我就不知道疫纹怎么走。”苏杼说,“你手上的红线爬到哪儿了。”
矮个子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
“伸出来。”
矮个子不动。周婶过去,一把扯出他的手腕。红线从虎口起,绕过腕子,爬到小臂一半,红得发亮。
“疼不疼。”苏杼问。
“不疼。就是没力气。”
“三天。”苏杼说,“三天之内我给你一件衣裳,穿上红线就退。”
“你织得出来?”
“织不出来,我自己点火烧这屋子。”
矮个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火把往地上一戳:“两天。”
“三天。”
“两天。”矮个子说,“我爹娘都病着,我等不了三天。”
“两天半。”
“你他娘的还讲价。”
“讲价才做得成生意。”苏杼说,“两天半,你替我看着门,别让人进来。这屋里每一口瓮我都要摸一遍。”
矮个子吐了口气,回头冲人群摆手:“散了散了,回去烧水。”
人走了一半,院门口忽然有人拍手。三下,不快不慢。
曲九从墙根那边过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鞋上全是露水。
“烧不得。”他说。
“曲主事。”矮个子回头,“行会都散了,你还管这个?”
“我不管网。”曲九说,“我管那半支梭。”
他走到苏杼面前,站定,眼睛落在他手里。
“给我看看。”
“看要钱。”
“多少。”
“一句真话。”
曲九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我这辈子,真话最贵。”
苏杼把碎片递过去。曲九两只手接,接的时候指尖先碰,像摸一块烧红的铁。他捏着碎片凑到眼前,翻过来,又翻过去,用拇指在纹上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