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第127章
“守库人。”
“对。”
那只手缩回去了。
脚步声跑了几步,又停下。
“我儿子在织户巷。”外头那人说,“也是织机的,二十四。”
苏杼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江南的疫要是传到京城,”那人说,“他跑不了。”
脚步声远了。
“哑翁。”苏杼说,“你出过这道门吗。”
哑翁摇头。
“三百年没出过?”
哑翁织:一步没出。
“那你跟我一起走。”
哑翁织:我走不了。
“为什么。”
哑翁抬起手,指了指门,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苏杼念出来:“我在这。”
“你是说,你也是库里的一层。”
哑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手放下去,走到墙边。
“你不说我也不逼你。”苏杼说,“可你哪天想出去,我拆门的时候,你搭把手。”
哑翁转过身,抬起手,在空气里慢慢织字。
苏杼跟着念:
“库门只进不出。”
“要出去,留一根命线。”
苏杼看着那扇铁门,看了很久。
“一根命线。”他说,“我给。”
“取三丝。”
苏杼把手掌按在门上,说得很平。
门上第五道纹动了。它从他掌心钻进来,找到眼底那一线,往上一勾。
眼前黑了一下。
黑得只剩一条缝,缝里有光在抖。他听见自己耳朵里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棉花。
“三丝。”哑翁在他手心里织字。
“够了。”苏杼说,“开。”
门开了一道能过人的缝。
他侧身挤出去,肩膀在铁上蹭了一下,火辣辣的。
外头是腊月的风。风打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汗。
“七天。”他回头说,“七天后我回来。”
哑翁站在门里头,抬手织字:你眼睛。
“看得见。”苏杼说,“就是一尺以外发花。”
哑翁织:三丝。
“我知道。”苏杼说,“三丝换三百条命,值。”
他走了。
七天七夜,柘山道,换了十一匹马。
第七天傍晚,他站在柘山半腰,鼻子里没有味道,可他看见了烟。
三十道烟,从三十个烟囱里起来,笔直,往天上走。
蚕房就在烟底下。
他走进蚕房的时候,里头没有人拦。
三十个瓮排成三排,每个瓮上盖着一块布,布上有封纹。
一个女人坐在最里头,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削一颗茧。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她说。
“你知道我要来。”
“我在机房巷放了七个月的疫。”她说,“你总要来找我。”
她把茧削开,把里头的蛹挑出来,放在一只木盘里。
“我叫姚阿蚕。”她说。
“我知道你叫什么。”苏杼说,“你女儿叫阿绫。”
女人的手停了。
她转过身来。
脸白得像茧,嘴唇没有血色,指甲是半透明的。她的左腕上系着一根红布条,布条已经黑了,硬了,还系着。
“你在哪儿听见这个名字。”她问。
“第六层。”苏杼说,“十二年前,你把她送进库。”
“我不是送。”她说,“我是被人抬走的。”
“一样。”
“不一样。”她把刀放下,“送,是我自己愿意。抬,是别人按着我。”
苏杼走到第一排瓮前,蹲下去看那块布。
“别碰。”她说。
“封纹是行会的印。”苏杼说,“你跟裴守拙也是一伙的。”
“谁给我丝,我跟谁一伙。”她说,“行会给丝,织造局给令,尚衣监给门。我谁也不认。”
“你只认你女儿。”
“对。”
“你放了七个月的疫。”苏杼说,“机房巷死了二十七个。”
“我给她们家里送药。”她说,“一副药换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女孩的名字。”她说,“我按名字去要人,家里就送。”
“送了三十个。”
“二十九个。”她说,“有一个家里不肯送。我去看了,女孩烧得只剩一口气,她娘抱着她在灶边坐了一夜。”
“你把她们母女怎么了。”
“我给了两副药。”
苏杼看着她。
“两副药,换一条命。”她说,“她娘第二天就把人送来了。”
苏杼站起来。
“三十个瓮。”他说,“三十个孩子。”
“二十九个。”她说,“今早走了一个。”
“怎么走的。”
“抽干了。”
苏杼没有说话。
“你要骂就骂。”她说,“骂完了走。我这里不欢迎会拆的人。”
“我不骂。”苏杼说,“我来跟你换。”
“换什么。”
“你的疫。”苏杼说,“我把它带走。”
女人看着他,笑了。
“你带不走。”她说,“疫是我放的,它也认我。”
“我身上有一份。”
她的笑停了。
“你把手伸进瓮里了。”
“我带了七天。”苏杼说,“从京城带过来,走一路,它在身上走一路。我现在咳一声,能咳出血丝。”
“你疯了。”
“我算过。”苏杼说,“我要是不带,我出库也只能看,什么也做不了。我带一份,至少能跟你换。”
女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半头,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没有黑眼珠。
“你拿什么换。”
“你的女儿。”
她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阿绫还活着。”苏杼说,“她不在第六层。她被人挪到第七层了。”
“第六层是血。”她说,“血织进去就干了。”
“她没干。”苏杼说,“她的经线还活着,我摸过。接线是新的,四尺二那个位置。”
女人的呼吸乱了。
“谁挪的。”
“谢无咎。”
“为什么。”
“因为你还在攒。”苏杼说,“你攒够三十个,他就能多一层。他要你攒。”
女人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你在骗我。”
“我不骗人。”苏杼说,“我讲价。”
“你要什么价。”
“你把疫收回去,把瓮打开。”苏杼说,“我出库以后,拆第七层。她要是还活着,我把她抱出来。”
“你拆第七层,她会死。”
“我知道。”苏杼说,“所以我先问她死活,再问她愿不愿意。”
女人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蚕房里安静,能听见瓮里头的响,像有人在很浅的水里翻身。
“我不信你。”她说。
“你不信我,我也有别的法子。”苏杼说,“我身上这份疫,是养过的。”
“养过的?”
“我用血纹养了它七天。”他说,“它现在认我。”
女人的眼睛眯起来。
“血纹。”她说,“你手上有血纹?”
苏杼把左手袖子挽起来。
手腕上一圈暗红,纹路慢慢转,转出一个漩涡。
“第六门的血,我喂过。”他说,“它认我当碗。”
女人的脸变了。
“那是我的血。”她说,“第六层是我女儿的。”
“是你的女儿的血。”苏杼说,“所以我来找你。”
“把它给我。”
“拿你的疫换。”
她的手指头抬起来,在空中一招。
三十个瓮上的布一起鼓起来。
“你要抢。”苏杼说。
“我不抢。”她说,“我抽。”
她手腕上的红布条断了。
一根红线从布条里出来,射到他胸口。
苏杼站着没躲。
红线钻进他的皮里,往心口走。他低头看着那根线,看见它在他皮肤底下鼓起来,像一条虫。
“你身上的疫,我要了。”她说。
“拿。”
红线猛地一收。
苏杼的胸口一闷,喉咙里有东西往上涌。他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血里有丝。
那根红线从他胸口抽出来,抽回来的时候,颜色变了。
红的变成黑的。
“这……”女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她的手腕上,从掌心开始,一道道黑纹往上爬。
“你在疫里放了什么。”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