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第126章
苏杼把布捏在手里。
“她说什么了。”
“她说三百个人病了。”那人说,“十三个巷口封了三个。她问你什么时候出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那人说,“我在库里当差,库门开了我才知道。”
“周婶自己病了吗。”
“不知道。”那人说,“她隔着巷口的拒马跟我说话,嗓子是哑的。”
苏杼把布摊在膝盖上。
“你在库外头当差,见过封巷吗。”
“见过一回。”那人说,“去年冬天,封的是城西的巷子。封了十一天,开了以后抬出去七辆车。”
“七车。”
“一车装六个。”那人说,“我没数。”
“那你记住。”苏杼说,“七天之内我出库。”
“七天。”
“七天。”苏杼说,“你别走,等我一会儿。”
“我得回去交班。”
“你晚半刻,我让你多赚三两。”苏杼说,“这半刻里我画一样东西,你带出去。”
外头没有声音。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那人说,“你快些。”
苏杼把那一角带血的衣布摊在地上,手指头压上去。
血是干的,硬得像漆。
他闭上眼,指腹在布角上搓。
“纹从指尖进。”他说,“三个针脚一组,沿着手三阴走。”
他把布翻过来。
“走到心口,第九天收针。收针那一下人咳血,咳完就死。”
“前三天起红点,第五天发热,第七天开始咳。”
哑翁蹲在他对面,织字:几天。
“九天。”苏杼说,“从起红点到死,九天。三百个人,一天死三个,九天死二十七个。”
“二十七个。”他又算了一遍,“我要是七天才出去,就得死二十一个。”
“二十一个。”他说,“十三个巷子,平均一个巷子死一个半。”
他把布放下。
“我算不过来。”他抬起头,“三千人的药,一天吃三回,九百副。我这儿一副都没有。”
哑翁织:药在库外。
“对。”苏杼说,“药在库外,人在库外,我在库里头。这算什么道理。”
“没道理。”他自己接了一句,“我爹死那年就没什么道理。”
他把那块三尺布摊平,手指头点着十三个格子。
“这一格是周婶的巷子。”他说,“她家在东南角,门口有一口井,井台是青石的。”
“这一格是何老七的。”他停了一下,“他家的机最好,三百台里排第三。”
“这一格是陈氏的。”他说,“她儿子死了三年,她还留着一双鞋。”
他一个一个点过去,点到第十三个,手指头停住。
“这一格我不记得了。”他说。
“不记得住的是谁。”他补了一句,“拆得太多,有些东西自己掉了。”
他把手收回来。
“十三个格子,十三个叉。”他说,“我得让周婶知道,这不是天花,也不是时疫,是血蚕。”
“血蚕的疫,怕干,怕火,怕断纹。”
他站起来,走到库门前。
库门是铁的,比他的手掌厚三倍,门面上没有锁,只有一道接一道的横纹,从上往下,一共九道。
“九道。”他说,“一门一道。”
哑翁织:对。
“我不拆门。”苏杼说,“我拆纹。”
他先把断梭掏出来,梭尖在第五道纹上碰了一下。
纹没动。
他换了个角度,又碰了一下。
这一次纹动了,从门上立起来,像一层皮被掀起来,顺着梭尖往上爬。
“它不上当。”苏杼说,“它认梭。”
他把梭收起来,把手掌贴上去。
第一道纹是凉的。第二道是空的。第三道、第四道,摸过去都没有东西。
摸到第五道的时候,他的手指头被吸住了。
不是粘住。是门上的纹自己往他指头里钻,钻进去一根,往上一抽。
“它在抽我的命线。”他说。
哑翁一步跨过来。
苏杼想把手抽回来,抽不动。他手腕上的血纹跳了一下,那根被抽走的丝停住了半寸。
“哑翁。”他说,“别碰我。”
哑翁没有碰他。老头伸出右手,两根手指头捏住那根丝,往外一扯。
丝断了。
断在门里那一头,一头落在苏杼手上,一头缩回门里。
苏杼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
他左手的小指头软了,垂着,弯不回来。
“你扯断了。”他说。
哑翁把自己那只右手举起来。
他捏丝的那两根手指头,从第二节开始没有了,断口上散着几根线,线头在空气里飘。
老头把断口按在门框上,磨了两下,把线头磨平,然后转过来织字:
一根手指,换你一根丝。
苏杼坐着,看着他。
“你这三百年,断过几回。”
哑翁把左手举起来。左手四根指头,只剩下三根是整的。
苏杼站起来,把左手小指头掰直,用牙咬住,绕了两圈。
“你的手指头还能长回来吗。”他问。
哑翁织:不能。
“线呢。”
哑翁织:线在,手不在。
“什么意思。”
哑翁织:我这个人,本来就是线。
苏杼看着他的手。
“那你这只手还能织。”
哑翁织:能织。
“那就够用了。”苏杼说,“我拆,你织。”
哑翁看着他,把那两只残缺的手在袖子上擦了擦。
“你织的东西,能给我一件吗。”苏杼问。
哑翁织:你要什么。
“一件能挡一刀的。”苏杼说,“我外头有人要杀我。”
哑翁织:挡刀容易,挡人难。
“我不拆门了。”苏杼说。
哑翁看着他。
“我换个法子。”苏杼说,“门不让我走,我就让门自己开。”
他回到那块布前,张嘴咬破自己的指尖。
血珠子冒出来,他蹲下去,就着血,在布背面画。
先画一个领口。
再画两条袖子。
再画下摆。
“这是衣裳。”他说,“从领口起笔,三针一组,沿着手三阴走,走到心口收针。这是病的走法。”
他停了一下,把领口那一笔改了方向。
“这是断纹。”
“病纹往东走,我就让布上的纹往西走。两道纹撞在一起,哪一道先散,看谁的针脚密。”
他画一笔,说一句。
哑翁蹲在旁边,数着。
“十一笔。”苏杼画完,把血指头按在布上,“一件衣裳,十一笔。三百个人,三千三百笔。”
“我一个人,一天画四十件。七天,二百八十件。”
他把手在衣服上擦干。
“不够。”
“不够也得干。剩下的二十件,让周婶她们自己照着画。画歪了也认,歪的纹也是纹。”
哑翁织:画歪了也认?
“认。”苏杼说,“纹这东西不看直不直,看收针朝哪边。收针朝里,病就出不去。”
哑翁织:朝外呢。
“朝外就是把病往外赶。”苏杼说,“赶出去,人就活。”
“我娘给我缝棉袄,袖口多缝一道线。”他说,“那道线是朝外的。她不识字,可她懂这个。”
哑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头。
苏杼把布从地上揭起来,卷成一个卷,走到递食口前。
“接着。”
一只手从外头伸进来。
“这个给你带出去。”苏杼说,“交给给你银子的那个寡妇。”
“带出去给谁。”
“周婶。”苏杼说,“你跟她说,照着布上的画,画在衣裳上,画一件穿一件。”
“她不识字,我也不识字。”
“不用识字。”苏杼说,“这是图。领口起笔,三针一组,走到心口收针。”
“我记不住。”
“你记住一句就够。”苏杼说,“病往里走,纹往外走。”
那只手把布卷抓过去了。
“我要是被查出来呢。”
“你就说是我逼你的。”苏杼说,“我叫苏杼,库里的守库人。你把我的名字说出来,他们就不敢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