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第121章
“我不信。”
“你试。”
苏杼把梭尖搭在布的下摆,挑了最外头那一根经线,只挑起半寸。
布里头的声音断在“杼”字上。
布面上渗出一小点红,圆圆的,像针尖扎出来的。他把手一松,那根线退回去一半,声音才接上:
“……儿。”
“够了。”她说。
这一句比方才小了一半。
苏杼退开两步,背靠在那台空机上。
“外面的事,我说给你听。”他说。
“你说。”
“周婶还在。她的闺女押给行会三回,我赎回来三回。阿罗的舌头让陆澹割了,人没死,手还在,如今替程四娘记账。”
“程四娘。”她说,“聚源号那个寡妇。”
“你认得。”
“你爹欠她一匹锦。”她说,“织了一半,压在机箱里。她来家里要过三回,每回都带一包糖。”
“糖呢。”
“给你吃了。”她说,“你那时候四岁,吃得满嘴都是。”
苏杼低下头,笑了一下。
“织婆婆死了。”他说,“死在今年秋天,毒。她死前说,骨针卷在尚衣监。”
“她的针呢。”
“在我这儿。”
“你左手三指是怎么断的。”
“十岁那年,机轴把我卷进去了。”苏杼说,“接的时候接歪了,阴天握不住针。”
“你爹说,你这只手比他的手准。”她说,“他说你能到十成。”
“我到现在七成。”
“那是他没看见你现在的走线。”她说,“你撕王袍那一角,满朝都看见了。”
苏杼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哑翁说的。”她说,“他每回进来,都写给我看。”
“他进来过多少次。”
“三百年的库,他天天进来。”
苏杼没接这句。他把手背翻过来,看了看。
“他在库里头待了三百年。”他说,“不闷。”
“不闷。”她说,“他有活干。”
“什么活。”
“擦机。”她说,“一天擦一遍,擦完再擦一遍。没人跟他说话,他就一直擦。”
“你的手背上是什么。”她问。
“门记的账。”苏杼说,“应一声,记一笔。”
“记满呢。”
“留成线。”
“你应了几声。”
“五声。”
“那你少说话。”
苏杼把手放下。
“娘问你一件事。”她说,“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生日呢。”
苏杼没答。
“忘了。”她说。
“锁魂门拿走的。”苏杼说,“拿走了我的生日。”
“三月十七。”她说,“卯时三刻,下着雨。你爹在门外蹲了一夜,接生婆出来说是个带把的,他给了人家二钱银子,回头就去机上织了三尺红。”
“三尺红。”
“给你做肚兜。”她说,“那块红布上有个接头,你爹织错了一针,没拆。他说留着给你记着,错了就错了。”
“错了就错了。”苏杼重复了一遍。
“你记住这句。”她说,“你爹一辈子就拆过一回自己的活,拆坏了。”
苏杼没问是哪一回。
“娶了没。”她问。
“没有。”
“有中意的没有。”
“贱籍。”苏杼说,“谁家肯把闺女给我。”
“也好。”她说,“没牵挂,走得远。”
“我有牵挂。”苏杼说,“机房巷四百七十六口。”
“那也是牵挂。”
“第六门里是什么。”他问。
“血。”
“什么血。”
“一个女人的血。”她说,“你别去。”
“那个女人是谁。”
布里头停了很久。
“你别去。”她又说了一遍。
“第六门的血会叫你的名字。”她说,“它叫,你别应。”
“应了怎么样。”
“应了,它就把你当自己人。”她说,“自己人的血,它不还。”
苏杼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红线。
“我已经应过五声。”
“那是第五门的。”她说,“第五门的账第五门收,第六门的另算。”
“娘。”苏杼说,“我从江南走到这儿,走了十二天。我不是来听‘别去’的。”
“你要真想带我出去,”她说,“先学会看。”
“看什么。”
“看别人记得的事。”她说,“你的梭只会拆。拆是往回走,织是往前走。你现在这样,拆到第十道门,也什么都带不出去。”
“怎么看。”
“泪。”她说,“泪里有盐。盐养纹,纹养眼。你把泪抹在梭上,梭就能看见别人记着的事。”
“我三年没哭过。”
“我知道。”她说,“你连我的脸都忘了。”
苏杼把断梭举到眼前。
“割哪儿。”
“内眼角,一分深。”她说,“别割多。”
他捏住梭尖,对准左眼内角,往里一送。
疼是钝的。血先下来,混着泪,沿着鼻梁往下淌。他抬手接了三滴,抹在梭身上。
梭身上浮起一层薄光,刻痕一道也没多。
他闭上眼。
灶膛里的火先来。蓝布的棉袄摊在膝上,袖口翻着,一根指头粗的针在布上走。那只手搓线,不咬线,指头一捻,线头就进去了。
袖口比别处多一道线。那道线缝得极密,缝到一半,她从头上拔下一根头发,捻进线里,一起缝进去。
“这道线别拆。”她说,“娘在里头。”
十一岁的苏杼蹲在灶边问:“在里头做什么?”
“在里头等你长大。”
“等你长大了,来接娘。”
“我要是长不大呢。”
“那娘就在里头多等几年。”
“等几年。”
“等到机上有线。”
十一岁的苏杼没听懂,低头去看她的针。火灭了。画面转过来,她的脸凑近了,眉毛、眼睛、鼻梁,都在灯底下。
苏杼在心里数:一息。
二息。
三息。
第四息上,那张脸散了,像一把被风吹开的线。
他睁开眼。
“你看见什么了。”她问。
“看见你缝线。”他说,“你不咬线,用指头搓。”
布里头没有声音。
“还看见什么。”
“看见你的脸。”他说,“三息。”
“现在呢。”
“忘了。”
布里头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走了。
“忘了好。”她说,“记着的人,走不到第九门。”
“第九门里是什么。”
“别问。”
“曹淳还在。”苏杼说,“他的账我有一半,送不出去。”
“送不出去就先放着。”她说,“账不会烂,人会烂。”
“你倒看得开。”
“我在这匹布里头看了十年。”她说,“看来看去就一句话:急的人先死。”
“你见过你师兄了。”她说。
“见过。”
“他小时候在我家吃过三年饭。”她说,“他吃饭不剩米粒。”
“他杀了我爹。”苏杼说。
布里头静了一息。
“我知道。”她说。
“你怎么知道。”
“他进来过。”她说,“站在门口叫了我一声师母,站了半个时辰,一句话没再说。”
“他说什么了。”
“他说,师母,再等一年。”
苏杼把梭收回怀里,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上,他停了一步。
“娘。”
“嗯。”
“我断了五根。”他说,“味觉、左耳、你的脸、鼻子、三年寿。还剩四根:目、身、亲,还有名字。”
“名字断了呢。”
“世上就没人记得我叫什么。”
“我记得。”她说。
苏杼走出门去,没有回头。
哑翁站在门外,一只手扶着门框,摇了两下头,抬起另一只手在空气里织字。
苏杼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她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门。”
“哪一半。”他问。
哑翁已经转身走了,拐过廊角,看不见了。
苏杼站在那里。
“娘。”他说。
“嗯。”
“我下回进来,带你走。”
“你下回进来,”她说,“先看你的手背。”
“看什么。”
“看还剩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