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第122章
“杼儿。”布里头又叫了一声。
他分不出这一声真假。
哑翁抓住他的手腕,往回拽。
苏杼被拽得退了两步。
“松开。”
哑翁不松。他十根手指头没有骨头,抓上来是软的,甩不掉。
“你要带我去哪儿。”
哑翁抬下巴,朝廊子那头一点。
苏杼跟着他走。廊子尽头一堵墙,两个人高,砖缝里塞着灰。墙上钉着七个铁钉,钉上挂着六根线。
线是从墙里长出来的。六根:白、黄、黑、灰、青,最后一根新的,线头还湿。
“六根。”苏杼说。
哑翁点头。
苏杼抬手去摸。
哑翁一把按住他的手背。
“不让摸?”
哑翁在他手背上织了三个字。苏杼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摸、了、认。”
“认什么。”
哑翁没织。他把手收回去,退到一边。
“你不让我摸,是怕我知道前六个怎么死的。”苏杼说,“我偏要知道。”
他把手伸过去,从第一根摸起。
第一根是白的,脆,一捻就掉渣。线头上打着一个死结,结是焦的,一按就碎。
“烧的。”苏杼说,“他自己点的火。门上的纹怕火,他把自己的衣裳点了。”
他手指一按,线里出了一句话,很短,嗓子干得像砂纸:
“门怕火。”
哑翁点头。
第二根是黄的,双股。他两根手指一搓,两股线往两边分,分不开,中间拧得死紧。
“两个人。”苏杼说,“两个人一起进来的,出去的时候拧成了一根。”
线里出来两句,一句粗,一句细:
“你先走。”
“一起。”
第三根是黑的,粗,一段一段有牙印,牙印很深,咬到线上起了毛。
“自己咬的。”苏杼说,“咬不断,就一直咬,咬到没气。”
哑翁织:饿。
“饿了多少天。”
哑翁织:九。
“九天。”苏杼说,“九天,人就没回头。”
线里那句话是个女人的嗓子,很轻:“还有两天。”
第四根是灰的,细,摸上去像头发。他放在指腹上搓了搓,几乎摸不着。
“这根快没了。”
哑翁在他手心里织了一个字。苏杼念:“忘。”
“他忘了自己姓什么,就站在门口,站成了线。”
线里那个人只说了半个字:“我姓……”
第五根是青的,线上打了七个结,一个比一个小,最后一个细得像米粒。
“七个结。”苏杼说,“他拆了七回自己的纹。”
哑翁织:拆空。
“拆空了,人就剩一层皮。”苏杼说,“风一吹就进去。”
线里那个声音很年轻,像个孩子:“这一处是我的。”
他走到第六根前。
这一根是新的,线头还湿,摸上去凉。他捏住线头,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线在墙里动了一下,很轻。
线里出来一句,很清楚,尾音往上扬:
“娘,我到门口了。”
苏杼的手停在半空。
哑翁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这句话是三年的。”苏杼说,“三年之内进来的人。”
哑翁点头。
“他叫什么。”
摇头。
“你不知道。”
哑翁织:没问。
“三百年,来了六个,你一个名字都没问。”
哑翁看着他,没有织字。
苏杼把手一翻,从哑翁掌心里脱出来,两根手指夹住那根线,往下一扯。
线断了。
断口没有丝,散出来的是一把灰。灰落在他的手心里,一碰就没了,只剩掌心一层白。
苏杼摊着手。
哑翁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不重,可是响。苏杼的头偏过去,脸上火辣辣的。
他转回来。
哑翁抬手,在空气里织字。苏杼跟着念:
“他、们、都、是、这、样、死、的。”
苏杼把手心里的白灰搓掉。
“我记住了。”他说,“我替你记着。”
“我打小就这毛病。”他又说,“见着死人的东西,就想往外拿。我爹死那年,我想把他的机搬出去,十一岁,搬不动,抱着机头坐了一夜。第二天行会来人,把机劈了当柴烧,我在灶底下捡了三块炭,揣了七年。”
“你要骂就骂。”苏杼说,“线我拔了,我不后悔。他在墙里死了三年,连句整话都没人听见。现在有人听见了。”
“你叫什么。”他忽然问。
哑翁没有织。
“三百年,连个名字都不给自己留。”
哑翁织了三个字。苏杼念:“留着没用。”
哑翁转身,走到墙的另一头,蹲下去,两只手按在砖地上。
砖地上起了一层纹。纹从他手底下往外爬,爬到苏杼脚边,绕成一个圈。
圈里出现一间屋子。
屋子很高,房梁上吊着十几盏灯,灯下一台大机。机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双手。那双手在织,织的不是布,是自己的另一只手。
苏杼蹲下去看。
“这是三百年前。”他说,“她自己织的?”
哑翁织:皇后。
“开国皇后。”苏杼说,“她自己走进天衣里去的。”
哑翁点头,又织:她走进去,我十岁。
那只手织完了,往上一收,人的整条胳膊就空了。织出来的那只手落在布上,五指张开,动了一下。
画面里,一个十岁的男孩跪在门外砖地上,膝盖底下垫着一块布。门里那个女人转过头,说了一句话。苏杼听不见声音,只看见她的嘴动了三下。
“她说什么。”
哑翁的手指在空气里停了停,织出八个字。苏杼念得极慢:
“别让人说出我的名字。”
“你说了。”
哑翁织:十六岁那年,喝多了。
“说了会怎么样。”
哑翁在地上织出三个字:她醒了。
“醒了一夜?”
点头。
“死了多少人。”
哑翁先织了一个“十”,又织了一个“七”。
“十七个。”苏杼说。
“都是织女。”
哑翁点头。他张开嘴,喉咙里那道疤露出来,很宽,从舌根一直划到喉咙口。
“你自己割的。”
哑翁把手指按在嘴唇上。
“你说了她一次名字,死了十七个。”苏杼说,“你割舌头,是怕自己说第二次。”
哑翁看着他,眼睛一直没眨。
“我们机房巷也一样。”苏杼说,“一个人说错一句话,十三家一起黥。我爹那年就是这么死的,他没说,别人替他说了。”
哑翁垂下眼睛。
“我数了一遍。”苏杼说,“头一个烧死,第二个两个拧成一根,第三个饿了九天,第四个忘了姓,第五个拆空了自己,第六个连名字都没人问。”
“一个比一个死得安静。”
“他们有个一样的毛病。”苏杼说,“都是一个人进来的。”
哑翁看着他。
“一个人才会烧自己的衣裳。”苏杼说,“一个人才会站到忘了姓。”
“我也是一个人。”他说,“可我手里有半枚梭,外头还有一个会织的仇人。这就比他们多两样。”
哑翁把断梭看了一眼,没有织字。
苏杼把怀里的断梭摸出来,在手里翻了个面。
“你有三百年。”他说,“你为什么不自已拆。”
哑翁看着他的嘴,把两只手举起来,十根手指张开。
十根手指上全是纹,一圈一圈,密得像年轮。
“你的手只会织。”苏杼说。
点头。
“织了三百年,一天擦一遍机。”
点头。
“你等一个会拆的人。”苏杼说,“等了三个一百年。”
“这个圈能撑多久。”
哑翁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纹,织:一炷香。
“够不够我把第七门看一遍。”
哑翁织:不够。
“那我先看第六门。”
哑翁织:第六门是血。
“我知道。”苏杼说,“我娘说了。”
哑翁抬眼看他,看了一会儿,点头。
哑翁伸出手,抓住苏杼的手腕,拉到墙前,让他的手按在第七个铁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