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第123章
第七个钉上没有线。钉下有一圈磨痕,磨得很亮,比铜钱大一圈。
苏杼把手腕贴上去。磨痕正好卡住他的腕子。
“这是量过的。”他说。
哑翁织:三百年前量的。
“三百年前就有人量过我的手腕。”
哑翁织:不是你的。
“那是谁的。”
哑翁把那个字抹了,重新织:空着。
苏杼把手收回来。
“第七门要什么。”
哑翁织完,苏杼念:“至、亲、之、忆。”
“我忘了她的脸。”
哑翁看着他,看了很久,织:你还有别的。
“什么。”
哑翁没有织。
“我不是来送死的。”苏杼说,“外头有四百七十六口人等着我。他们的机被行会锁着,我拆了三十台,左耳就聋了。我进这个库,是皇帝让我进来看清楚的。我看到现在,看见六根线,一个哑巴,一面墙。”
他把断梭举起来。
“你要只会指我,我这三个月就白蹲了。”
哑翁转身往廊子那头走。
“你等等。”苏杼说,“前面六个里头,有没有一个也有梭。”
哑翁停住,回过头。
然后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慢慢收成拳,又慢慢张开。
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都没有。”苏杼说。
“他们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哑翁指了指墙根,一块砖。
“你蹲在那儿看。”
点头。
“看了六个。”
点头,织:六个都看了。
“你也不拦。”
哑翁织:拦不住。
“拦不住就蹲着看?”
哑翁织: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哑翁把手按在自己胸口。
“记着就能跟人说。”苏杼说,“你现在跟我说了。”
“我问你一句。”苏杼说,“第七个要是也死在这儿,你还记着吗?”
哑翁点头。
“那不一样。”苏杼说,“我死了,我那四百七十六口人怎么办。他们等的不是一根线。”
哑翁织:那你就别死。
“这话我爱听。”苏杼说,“可你得给我一条活路。”
哑翁织:你有梭。
“前六个没有。”
哑翁织:所以你还站着。
“我的梭只剩半枚。”苏杼说,“另外半枚在我师兄手里。你要是知道那半枚在哪儿,现在说。”
哑翁摇头。
“不知道,还是不说。”
“不知道。”苏杼念出来。
哑翁转身走了。
苏杼站在墙前,看着那六个钉。
“前面有六个。”他念出来,“都成了线。”
哑翁在廊子那头停下。
“第七个呢。”苏杼问。
哑翁抬起手,指的不是墙。
指的是他。
血门上的纹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纹自己在门板底下顶,一顶一个包,从门心爬到门框,再爬回来。
“这道门跟前五道不一样。”苏杼说,“前五道是死的,这道是活的。”
“别用梭。”哑翁在他面前织出四个字。
苏杼念出来:“别用梭。”
“不用梭用什么。”
“手。”哑翁又织。
“手会被它咬。”
“梭更会。”
苏杼把断梭在指间转了一圈,还是收回去,塞进怀里。
“饿的东西好办。”他说,“饿的东西有弱点。”
哑翁织:它的弱点是没有底。
“没有底的东西,给它一个底就行。”苏杼说,“我做过买卖,最难缠的不是要价高的,是不知道自己要多大的。”
他把右手抬起来,掌心对着门。
门上的纹停住了。
停了两息,从门心那儿拱起一小块,像有条虫在布底下找路,一路拱到他的手边,在他的指头底下嗅了嗅。
“它闻什么。”苏杼问。
哑翁织:闻血。
“它认血不认人?”
哑翁织:认血。
那只手贴上去的时候,纹路一下子活了。几十根血红的细丝顺着他指缝爬进来,绕住他的手腕,往肉里钻。
苏杼站着没动。
“它在喝。”他说。
哑翁伸手要拉他。
“别拉。”苏杼说,“我数着。”
一滴。
两滴。
他把眼睛盯着自己的手背。手腕上鼓起来一条细线,红得发亮,从腕子往上走,走到小臂中间停了一下,又往上走。
“三十七滴。”他说,“我这条胳膊麻了。”
哑翁一把把他往后拽。他的手掌离了门板,那些血丝被拉得绷直,一根一根断开,缩回门里去。
苏杼退了两步,右手垂着,手指头在抖。
“够狠。”他说,“一口三十七滴。”
门里传出一个声音。
是个女人,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布:
“把手给我。”
“不给。”
“把手给我。”
“你换一句。”苏杼说,“这句我听过了。”
“把手给我。”
“你要血,可以。”苏杼说,“可我这个人做买卖,先讲价。你说个数。”
门里没有声音。
“你不会说话。”苏杼说,“你就会这一句。那我替你说——你要一整只手,从我腕子上咬断,血放干,你喝饱了,门开一条缝。对不对。”
门里还是没有声音。
“你连价都不会讲。”苏杼说,“你在这门后头待了多少年,没碰上一个会讲价的?”
哑翁织:十年。
“十年,你就学会一句‘把手给我’。”苏杼说,“要饭的都比你会说。”
“把、手、给、我。”门里的声音一字一顿。
“你看,你还会急。”苏杼说,“会急就好办。”
哑翁在他眼前织字。苏杼念:“它饿了十年。”
“十年没喝过血?”
哑翁织:喝过。
“喝谁的。”
哑翁把手抬起来,往门后一指。
苏杼看着那扇门。
“前面五个进来的人,”他说,“有几个把手给它了。”
哑翁张开手掌,五根指头,收回三根。
“两个。”苏杼说,“两个把手给它了。那两个的线,挂在你那面墙上,一个黑,一个灰。”
哑翁点头。
“黑的那个饿了九天,灰的那个忘了姓。”苏杼说,“原来都是被它喝干的。它一顿吃饱,管十年。”
“杼儿——”
后头远远传来一声,隔着两道门,闷得像从水底下冒上来。
苏杼回过头。
“娘?”
“别给它血。”那声音断了一下,又接上,“它认得路。你给了它血,它就认得你的路。”
“你怎么知道。”
“它在第六层待了十年。”她说,“我听得见它数人。”
苏杼站着没动。
哑翁织:她听得见。
“门开了你别先进。”后头的声音又来了,“门后头有一根针,三寸长,两头尖。”
“你怎么知道。”
“我听过它响。”她说,“十年响过两回。两回都有人进去,进去就没出来。”
“娘。”他抬高声音,“你听得见我说话?”
“听得见。”她说,“你大声点。”
“我大声了。”
“再大声点。”她说,“娘耳朵里全是机声。”
苏杼把嗓子提起来:“娘,你等着。我把这道门拆了,就上去接你。”
那边静了一下。
“你别拆门。”她说,“你拆它,它就吃你。你要喂它。”
“喂它?”
“它饿了十年,你给它一口,它就跟你走。”
苏杼看着那扇门,慢慢把手放下来。
“那我那三十七滴白流了。”他说。
“不算白流。”她说,“它尝过你的血,才肯跟你走。”
“娘。”苏杼说,“你耳朵里那些机声,吵不吵。”
“吵。”她说,“吵了十年,听惯了。”
“我给你拆了它。”
“你别拆。”她说,“拆了我就听不见你了。”
那边顿了一下。
“杼儿,你说话。”
“我说。”
“你多说几句。”她说,“娘攒着听。”
苏杼站在门前,喉咙动了两下。
“我十一岁那年,你走的前一晚,把灶上的火压小了,说省炭。”他说,“你连炭都省,怎么不省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