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第124章
“命不是炭。”她说,“命是线,抽完了就没了。”
“那我给你接上。”
“接不上的。”她说,“你要接,就接在你自个儿那上头。”
“把手给我。”门里的声音又说,“杼儿。”
苏杼没应。
“它学得倒快。”他说,“方才还只会一句。”
“你在门里听了多久。”他对着门问,“我娘叫我的时候,你也听着?”
门里没有回答。
“它不答话。”苏杼说,“它只会讨。”
哑翁忽然拉住他的袖子,指了指门,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你说什么。”
哑翁织:它在学。
“学什么。”
哑翁织:学人说话。
苏杼的后背紧了一下。
他把断梭摸出来,又塞回去。
“行。”他说,“你要血,我有。”
哑翁抓住他的胳膊。
“松开。”苏杼说,“我算过了。”
“我这条胳膊上三十七滴血被它喝了,它没喝饱。我要是不给,它一直堵在这儿,我过不去。我要给,就得给够,给到它认我。”
哑翁摇头。
“你摇头没用。”苏杼说,“你有别的法子?”
哑翁看着他,看了很久,把手松开。
苏杼把左袖挽到肘上,把断梭的尖对准虎口下面两寸。
“我爹教过我,割手要横着割,别顺着割。”他说,“顺着割,血收不住。”
他一刀下去。
血先是一线,然后是一片,顺着掌沿淌到指尖,滴在门槛上。
他把手掌按在门上。
门上的纹先是退,退到门框边上缩成一团,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涌回来,盖住他的手。
苏杼的牙咬得咯咯响。
“喝。”他说,“喝饱。”
纹路盖住他整只手,颜色从红变成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布。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又一根一根平下去。
“够了。”他说。
纹没有退。
“我说够了。”
他把断梭的尖抵在门板上,往下一压。
“你再喝一口,我把你这扇门拆成一堆线。你信不信。”
纹停住了。
停了一息,那些血丝一根一根从他手上退开,退到门上,聚成一小团,然后从门板上下来了。
它没有回门里去。它顺着门缝爬下来,爬到他的手腕上,绕了一圈,收成一个环。
苏杼低头看着那个环。
“它认你了。”哑翁织。
“认我做什么。”
哑翁织:认你当碗。
“碗。”苏杼说,“行,碗也是主。”
“它认我,是要我天天喂。”他说,“我三天不给,它就自己来取。对不对。”
哑翁点头。
“那我死了呢。”
哑翁织:它另找。
“它不认人,认血。”苏杼说,“我这一碗,够它喝几年。”
哑翁织:三年。
“三年之后呢。”
哑翁织:换人。
“行。”苏杼说,“三年之内,我把这座库拆完。”
哑翁看着他,摇头。
“你又摇头。”苏杼说,“嫌我话说得大?”
哑翁织:前面六个也这么说。
门开了一道缝。
缝里没有光,只有风。风是热的,带着甜味,甜里带铁。
苏杼往前探了半步。
他想起娘那句话,脚已经迈出去了。
一根东西从缝里射出来,快得看不见,只听见“嗤”的一声,奔着他的心口。
血纹动了。
它从他手腕上弹起来,横在心口前,卷住那根东西,往下一绞。
“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是一根骨针,三寸长,两头尖,针身上有倒刺。
苏杼蹲下去,没敢捡。
“门后头还有人。”他说。
哑翁织:有。
“活的?”
哑翁织:不算。
“不算活,也不算死。”苏杼说,“那就是被它吊着一口气。”
“倒刺朝后。”他说,“扎进去拔不出来。这不是门上的机关,是人插的。”
哑翁织:人。
“谁。”
哑翁织:织的人。
“织的人为什么要在门后头插一根针。”
哑翁织:不让进。
“不让谁进。”
哑翁织:会拆的。
“那就说得通了。”苏杼说,“这座库不怕贼,不怕兵,只怕一个会拆的人。”
他站起来,看了看手腕上的环。环上的纹路在动,慢慢地转,转出一个漩涡。
漩涡里有东西浮上来。
是一张女人的脸。
脸白得像茧,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指甲是半透明的,搭在什么上头,很轻地按了一下。
“这是谁。”苏杼问。
哑翁退了一步。
“你认得她。”
哑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它把我当碗,我把它当眼睛。”苏杼说,“它替我看见了这个人,我就得知道这个人是谁。”
“你要是不说,”他看着哑翁,“我就自己去找。第六门后头有的是东西给我问。”
哑翁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张脸张了张嘴。
她在数数。
“一,二,三……”
苏杼跟着念:“四,五,六。”
那张脸的嘴停在“七”上,又回到“一”。
“她在数什么。”他问。
哑翁织:瓮。
“三十个瓮。”苏杼说,“她数了十年。”
哑翁点头。
血纹在他手腕上转,越转越快,转到后来,他眼前的东西都虚了。门、墙、哑翁的脸,一样一样往后退。
他往前一步,脚底下踩空了。
再站稳的时候,他站在一间屋子里。
屋子是验蚕房。三面架子,架子上摆着匾,匾里是茧,白的,一层压一层。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站在最里头那张架子前,一手托茧,一手拿小刀,在茧头上削。
她穿的是织造局的青布袄,袖口挽到肘上,手背上有一层白粉。
“验蚕女。”苏杼说,“姚阿蚕。”
女人没有回头。
“三十六颗。”她说,“今年这批薄,一匾只出三十六颗双宫茧。”
门口有人进来。
是个穿皂衣的差官,手里摊着一本册子,身后跟着两个兵。
“姚阿蚕。”
“在。”
“你女儿,阿绫。”差官的手指头在册子上点了一下,“十二岁,身量四尺二,手上有茧。上头点了名。”
女人手里的茧掉在匾里。
“她才十二。”
“十二正好。”差官说,“库里缺一层,要嫩的。”
“哪一层。”
“人血。”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大人。血这一层,进去就出不来。”
“进去的都出不来。”差官说,“你求我,我也没这个权。这是尚衣监的令。”
“尚衣监的令,是拿人当丝用。”
“姚阿蚕。”差官把册子往下一压,“这话在我这儿说,我当你没说过。你要在外头说,你全家都得进去。”
“我全家就剩两口。”
“那正好,一口进去,一口留着收尸。”
女人的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
“这一批几个。”她问。
“三个。”
“都从哪儿来的。”
“两个江南的,一个本地的。”差官翻了一页,“江南那个三十四,织得好,进第八层。你女儿进第六层。”
苏杼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在差官侧后,低头看那本册子。
册子上三行字。
第一行:沈素娘,三十四,吴绫府,第八层。
第二行:阿绫,十二,本局,第六层。
第三行被墨涂了,涂得很厚,看不见字。
苏杼的手伸出去,停在半空。
“沈素娘。”他念了一遍。
差官听不见他。
“你能不能让她带件衣裳。”女人在那边说。
“带。”差官说,“带一件,进去就烧一件。”
“那我不带了。”
差官走了。
门关上。
女人站在架子前,站了很久,然后抬手,从架子上取下一颗茧,搁在手心里,捏碎了。
茧里的蛹是白的,还在动。
“娘。”
苏杼回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小姑娘,头发扎成两个角,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