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第119章
他磨了一个时辰,骨头的一头尖了。
“尖了。”他说。
他磨第二个时辰,骨屑落了一地。
“我小时候磨过一根骨头。”他一边磨一边说,“磨的是鸡骨头。磨成针,想给我娘缝鞋。磨断了三根,第四根才成。”
老头蹲在旁边看。
“我娘没舍得用。”苏杼说,“她收在针线盒里。后来她被带走,那个盒子我找不着了。”
“那根鸡骨针,比这根细。”他说,“细针缝软布,粗针缝硬布。这根是缝骨头的,粗。”
老头伸出手,在他磨的地方按了一下。
“别按。”苏杼说,“按歪了就得重磨。”
第三个时辰,他把骨头举到灯下看。
“三寸二分。”他说,“比织婆婆那根长两分。”
他站起来,走回门前。
左肋那里一阵一阵地抽。他吸气的时候,左边有声音,很细,像风吹过一条缝。
“你听见没有。”他说,“响了。”
老头点头。
“以后夜里就这个声。”苏杼说,“听着听着就习惯了。”
他把骨针的尖对准门心口那个孔。
“这个孔,是给针留的。”
老头在他身后写:刺进去,门就开。刺不进去,你就留在门上。
“我知道。”苏杼说。
他把针往里送。
骨针进孔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嗒”。
“进去了。”他说。
门里响了。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吸了一口气。
骨头开始动。横的往外抽,竖的往里收,一根一根错开,错成一道缝。
缝越错越宽。
“它在拆自己。”苏杼说。
骨头错开的时候,那些声音一齐断了。
“声没了。”他说,“刚才还有。”
“他们说了三百年,累了。”他说,“我记着这几声。出了库,我给他们写下来。”
老头拉他,往后退了三步。
骨门散了。
散下来的骨头没有落地,在半空里悬了一息,然后一根一根落下来,落成一堆。
堆上有一层灰。
“开了。”苏杼说。
他蹲下去,把散落的骨头一根一根摆。
“我给他们摆齐。”他抬头看老头,“摆齐了才像个人。”
老头摇头,写:“摆不齐。少两块。”
“少的两块在你身上。”苏杼说,“我记着。你们六个的记号我也记着。圈,叉,还有脚底下那个。”
“出了库,我写在纸上。”他说,“写纸上的东西,不会散。”
他站起来,把手按在自己胸口。
“六十二。”他说,“我进来的时候是六十二纹。”
他闭上眼,站了一息。
“七十四。”
他睁眼。
“十二纹。”他说,“一门十二纹。”
他伸手在空中织了一针。
指头底下浮出一根白线,线走三寸,自己散了。
“手比刚才稳。”他说,“骨门里头有东西进了我身上。我摸得比以前深。”
老头看着他,忽然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
“你又磕。”
老头没有起来。他抬起手,在地上写:三百年,没人从这道门里过去。
“现在有了。”苏杼说。
他把骨针从地上捡起来,擦干净,别回领口。
“走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
门后是黑的,黑得很实。
黑里有人叫了一声。
“苏杼。”
他站住了。
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
“苏杼。”
是娘的声音。
“住儿。”
声音从门洞里透出来,隔着一层骨,闷了半下。
苏杼的手还按在门板上。他刚把磨尖的那根肋骨拔出来,针眼在门心,一指深,边上挂着白茬。
“站住。”声音说,“别进来。”
苏杼没动。哑翁从后头抓住他的袖子,抓得死紧,另一只手抬起来,在空气里织出三个字:别答话。
“娘。”苏杼说。
袖子被重重一拽。哑翁又织:答一句,记一笔。
苏杼翻过手背。手背上多了一道红线,从虎口斜着拉到腕子,不疼,按下去凉。他数了数,三道。
“我在门外应了两声。”他说,“这是第三道。”
“十二笔。”哑翁织,“不留人。”
“记满十二笔呢?”
哑翁没织字。他把手掌横过来,在自己脖子上抹了一下。
“留成线。”苏杼说,“我知道了。”
“你走吧。”门洞里的声音软下来,“娘不怪你。”
“我折了一根肋骨才到这儿。”苏杼说,“你让我站在门外听三十句话,然后回去?”
门洞里没有声音了。
苏杼往里头跨了一步。骨头门框蹭过他的肩,冷得像铁。
里头是一间空房,四面墙光着,连灰都薄得看得见砖缝。地当中一台机,机上一根线也没有,踏板歪着。
“住儿,你听娘说。”声音在房里响,“第六门你别进。那道门里的东西不认人。”
“为什么?”
“它吃过人。”
苏杼围着那台机走了半圈。他走一步,声音跟着转半步,始终在他右耳这边。
“娘。”他说,“你再说一遍我的名字。”
“住儿。”
“再说一遍。”
“住儿。”声音停了停,“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把‘杼’念成‘住’了。”苏杼说。
房里静了一息。
“我娘念这个字,舌头抵着上牙,短,收得快,像‘序’。”苏杼说,“你这个‘住’,舌头卷回去了,是城隍庙那边的话。我娘在机房巷住了二十六年,卷不来这个舌头。”
“娘老了。舌头硬。”
“我娘被拉走那年三十四。”苏杼说,“她舌头不硬。”
他绕到机的另一头,蹲下去看机脚。机脚上刻着两个字,笔画很浅:苏敬。
“你说你是我娘。”他站起来,“我十一岁那年冬天,我娘走之前给我缝了一件棉袄。袖口上,她多缝了几针?”
“三针。”
“一道线。”苏杼说,“你多说了两针。”
“年头久了,娘记不住。”
“我娘走那天,锅里煮的什么?”
“粥。”
“什么粥?”
“白粥。”
苏杼笑了一下。他很久没笑过,一笑虎口的疤就绷得发白。
“那天锅里没有粥。”他说,“那天我家断粮三天,最后半碗米我娘给了周婶。她走的时候,锅里煮的是桑叶。”
声音不响了。
苏杼听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十下,那声音又起来,还是软的:
“住儿,年头太久了。”
“你记不住锅里的桑叶。”苏杼说,“你记得叫我的名字。”
“娘当然记得你的名字。”
“我三岁那年掉进浆纱池。”苏杼说,“谁捞的我?”
“娘捞的。”
“捞我的是我爹。”苏杼说,“我娘那天在局里上工,回来打了我一顿。”
声音又停了。这一回停了二十息。
“我八岁那年发烧。”它忽然又说,“娘抱着你走了四里地,去敲药铺的门。你烧到第三天才退。”
苏杼的手在机板上停住。
“四里地。”他说,“你算对了。药铺在巷口西边,四里。”
“娘记得。”
“你记得四里。”苏杼说,“可你不记得药铺的门朝哪边开。它朝北,我爹背我进去的时候,我趴在他背上,看见门板上贴着一张倒了的福字。”
声音没有接。
“我哪天生的?”苏杼问。
“三月初三。”
“三月初三是验贡的日子。”苏杼说,“我的生日是哪天,我自己都忘了。你倒记得。”
“娘记得。”
“你记不得。”苏杼说,“我自己忘了的东西,你拿什么记。”
他把手摊开,举到灯下。
“你说说,我哪只手上有一道疤?”
“左手虎口。”
“疤在右手。”苏杼说,“左手三指断过,接歪了,没有疤。”
“你瘦了。”声音忽然换了话头,“你手上全是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