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第118章
“第六层,声。声在喉,割下来一寸二分,卷进经线。”
“一寸二分。”苏杼说,“这个数我量过。我吞炭那年,拿手指量过自己喉咙多长。”
苏杼的手停了一下。
“第七层,忆。忆要人自己交,交了不能还。”
“第八层,名。”
他的手指停在“名”这个字上,停了很久。
“第八层,名。名写在线上,一线一名,名断人散。”
老头站在他身后,没有动。
“我娘在第八层。”苏杼说。
老头写:“是。”
“那她是……”
老头写:“她是第八层的一根线。”
苏杼的手指在帛上按了按,把它按平。
“第九层。”
他念出来。
“第九层,心。”
“心怎么织。”
老头写:“不知道。”
“你会不知道。”
老头写:“我只会补,不会织。”
“上卷只到第八层。”
老头写:“下卷在第九门后头。”
“下卷也在库里?”
老头写:“在你身上。”
苏杼抬起头。
老头伸手指了指他腰里的梭。
苏杼把帛翻到最后。
帛尾有一行小字,比别的字都细,织得很浅,要贴着看才能摸出来。
“第九层,须一个会拆的人。”
第五重门不是木头的。
苏杼把手掌贴上去。
掌下是一根一根的圆骨,横的竖的,用筋捆着,捆得很紧。
“骨头。”他说。
他闭上眼,从下往上数。
数到第二百零六块,他停住。
“二百零六块。”他说,“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这是一副人骨。”他说,“拆开,重新织,织成一道门。”
老头站在他旁边,点头。
“骨头是按人站着的样子织的。”苏杼说,“底下是脚,中间是肋,上头是头骨。头骨在门梁上,眼睛朝下看。”
他退后两步,抬头。
“梁上那两个洞是眼窝。”他说,“它一直看着进门的人。”
他伸手在门板上摸针眼。
“针眼旁边有记号。”他说,“东边这一段的记号是一个圈,西边这一段是一个叉。六个人,六种记号。”
老头写:“一人织一段。”
“谁织的最细。”
老头指了指底下。
“脚。”
老头写:“第十七个。”
苏杼的手从门上收回来。
“六个人,二百零六块。”他说,“一个人不够。”
老头写:“一个人三十四块。”
“六个人,二百零四块。”苏杼说,“还差两块。”
老头写:“差的两块,是我的。”
苏杼转头看他。
“你给了两块。”
老头写:“左手小指,右脚大趾。”
“什么时候。”
老头写:“一百年前。”
苏杼看着他的手。十根手指,一根不少。
“你补回来了。”
老头写:“线补的。补上不顶用,走路瘸。”
苏杼低头看他的脚。
右脚的大趾果然短了一截,落在地上的时候是虚的。
“一百年前补的,还瘸。”
老头写:“线补的东西,都不顶用。”
苏杼把耳朵贴在门上。
“有声音。”他说。
老头没有动。
“很小。”苏杼说,“像有人隔着几层布说话。”
他把耳朵按得更紧。
“一个人在说别拆。”他说,“还有一个在数数。数到七就停,停完再从头数。”
“数数的那个是织工。”苏杼说,“织工数纬,一数就到七。”
“还有一个在唱。”他说,“唱得很轻,听不清词。”
老头写:“那是绣娘。她唱的是哄孩子的调。”
他抬起头。
“他们还活着。”
老头写:“声活着。”
“人死了,声还在骨头里。”
老头写:“骨头记声。”
苏杼看着那道门,看了很久。
“别拆。”他学了一声。
老头没有动。
“你天天听这个。”
老头写:“听了三百年。”
“你睡得着?”
老头写:“睡不着就补门。”
苏杼把耳朵从门上拿开。
“这门怎么开。”他说。
老头写:“用骨头。”
“用谁的。”
老头写:“用你自己的。”
苏杼没有说话。
“别人的行不行。”
老头写:“行。开了门,那根骨头就留在门上,拔不下来。”
“前头六个,用的是谁的。”
老头写:“同伴的。”
“他们把自己的同伴拆了。”
“第一个是饿死的。”老头写,“第二个是自己吊上去的。第三个是被剩下四个按住的。”
苏杼看着地上那层灰。
“剩下那四个呢。”
老头写:“他们进了门,没出来。”
苏杼转过身,重新看那道门。
骨头上有很多针眼,一个眼一个眼,排得很密。门心口那里有一个孔,比别的都大,大得能塞进一根手指。
“那个孔。”他说。
老头写:“针眼。”
“针从哪里来。”
老头写:“从你身上来。”
苏杼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
“我算一算。”他说。
老头点头。
“一根肋骨。”苏杼说,“人身上有二十四根,抽一根,剩二十三根。我今年二十二,抽一根,六十岁之前死不了。”
“二十四根。”他说,“我数过别人的。局里死过一个机户,我替他收尸,数过。”
老头写:“抽了会漏气。”
“漏多少。”
老头写:“吸气的时候,左边会响。”
“响得厉害吗。”
老头写:“夜里听得见。”
“那就响。”苏杼说,“我一个人睡,不怕吵。”
“你疯了。”老头写。
“我算过账。”苏杼说,“一根肋骨,换十二纹,换一道门,换我娘往前一步。这买卖不亏。”
他站直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这根骨头磨成针,我得自己咬。你手上没劲。”
老头写:“我帮你磨。”
“你磨不动。你没有骨头,磨不了骨。”
老头把嘴闭上。
“你也别替我疼。”苏杼说,“疼是我自己的事。”
老头写:“那我做什么。”
“你数着。”苏杼说,“我数到十就停一停。你数,我听着。”
老头点头。
苏杼解开衣襟,把手伸到左肋底下。
“第七根。”他说,“从下往上数,第七根。”
他的手指在皮上按了按。
“铁尺公打断过我两根。”他说,“三年前,刑堂,三尺铁尺。断了以后我自己数的,数了七遍。”
老头在他旁边蹲下,把手按在他肩上。
“你别按。”苏杼说,“你按我更疼。”
老头把手拿开。
苏杼从领口抽出骨针。
“织婆婆的针。”他说,“她挑过三十年的线,针尖磨出一个豁口。这个豁口能挑断筋。”
他把针尖对准肋缝。
“我爹教过我,下针要慢。”他说,“快了挑不断,线断在里头,得开刀。”
他吸了一口气。
针尖进去半寸。
苏杼的牙咬紧了。
“不疼。”他说,“凉。”
针尖往下走,走一寸。
“摸到筋了。”他说,“连第七根的筋有三股。挑断两股,剩一股,骨头就松。”
“你数。”
老头伸出手指。
“一。”苏杼说,“二。”
他手腕一转。
“一股。”
“两股。”
“三股。”
他把针抽出来,针尖上挂着血。
“松了。”他说,“现在我得咬。”
他把头低下去,侧过脸,牙齿抵住肋骨的尖端。
“我咬的时候你别动我。”
老头点头。
苏杼咬下去。
软骨在他牙间“咔”了一声。
他停了一息,又咬。
第二声“咔”,骨头断了。
他把头抬起来,嘴里有一截白色的东西。他吐在手心里。
三寸长,弯的,一头带血。
“出来了。”他说。
老头伸手要接。
“别碰。”苏杼说,“这是我的。”
他把那截肋骨在袍子上擦了两下,走到墙根,蹲下,在石板上磨。
“磨针要三个时辰。”他说,“我磨得慢,你别催。三个时辰够我织七尺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