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第117章
老头写:“省不了。”
“第三门是皮,第四门是发。”苏杼说,“你早告诉我,我就不用在这儿猜。”
老头写:“告诉你,你也得一门一门走。”
“为什么。”
老头写:“门要一间接一间开。跳着走,人会散。”
“谁给你的。”
“一个徽州寡妇。”苏杼说,“她开价一匹锦,一个故事。我给她讲了我爹的事,她给了我这块锦。”
老头伸手,在锦角上摸了一下。
“你摸出什么了。”
老头写:“这不是织的。”
“我知道。”苏杼说,“这是从别的东西上拆下来的。拆得很干净,干净到没有一根线头。”
老头写:“拆的人,手艺比你好。”
“比我好得多。”苏杼说,“这块锦是别人拆剩下的。”
他把锦收进怀里,站起来。
第二重门的缝还开在那里,一指宽。
“它不退。”苏杼说,“裂了缝,可它不收。”
他把脸凑到缝上。
缝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影。影走得很慢,走成一间屋子的样子。
“它又在给我看东西。”苏杼说。
老头拉住他的袖子。
“我不进去。”苏杼说,“我就在这儿看。”
缝里的影定了。
是一间屋子,屋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的背影,坐在床沿上。
苏杼的手指在门板上停住。
“那是我娘。”他说。
老头在他手背上写:不是。
“我知道不是。”苏杼说,“可她坐的姿势是。她坐着的时候,腰是塌的,右肩比左肩低。”
缝里那个女人开口了。
“杼儿。”
“你别叫。”苏杼说。
“你把那块锦给我。”那声音说,“我让你娘从第八层出来。”
苏杼没有说话。
“一块布,换一个人。”那声音说,“这买卖你不做?”
“做。”苏杼说,“可我不跟你做。”
“为什么。”
“你出不去。”苏杼说,“你连这道缝都撑不开。你要能出去,你早自己出去把我娘抱出来了。”
缝里的影晃了一下。
“你不是门。”苏杼说,“你是门上的纹。纹只会吃,不会给。”
他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
“我把你擦了。”他说,“擦完你就没了。”
“你擦了我,后面两道门也不会开。”
“那我就一道一道拆。”
“你拆不动。”那声音说,“后头两道门的纹,都长在我身上。我一死,它们跟着死。可你要是不给我锦,我就把这两道门的纹收紧,收紧了你连缝都摸不着。”
苏杼笑了一下。
“你还剩什么。”苏杼说,“你连一盏灯都没有。”
缝里的影没有答。
“你这是在跟我谈价。”
“是。”
“那你听我的价。”苏杼说,“我一分不给。”
他把无名锦从怀里掏出来,抖开。
“我数三下。”他说,“你散不散。”
“你敢。”
“一。”
“你擦了锦,你自己也出不去。”
“二。”
缝里的影开始往里缩,缩得很快。
“三。”
苏杼把锦按在门板上。
按的位置是门板的正中,那里的纹最密,密成一个拳头大的圆。圆心里有一处凹,凹得像人的心口。
锦一贴上去,那处凹就吸住了它。
苏杼的手被吸住,抽不回来。
“它咬锦。”他说,“它不咬我。它认得这锦比我亲。”
老头在他身后写:这锦是从天衣上拆下来的。
“你怎么知道。”
老头写:库里的土腥味,洗不掉。
八个指印一个一个亮起来。
第一个亮,锦面上浮出一层薄光。第二个亮,光往中间收。亮到第八个,锦面白得像雪。
“第九个。”苏杼说。
他把掌心按在锦的最后一角上。
第九个指印落定。
锦面上那点薄光一下子灭了。
“白了。”苏杼说。
他把锦揭下来。
锦变白了。不是素白,是那种洗过很多回、洗到没有颜色的白。上头八个旧指印也淡了,淡得看不清。
“它死了。”苏杼说。
他把白锦叠起来,塞回怀里。
“留着。”他说,“白布也是布。”
“亏了。”他说,“一块锦,换两道门。”
老头写:“换得值。”
门板上那个圆圈散开了。
不是裂,是散。线一根一根松开,往下垂,垂到门槛上,堆成一小堆。
散到一半,第三重门那边传来一声响。
像有人把一口袋湿布丢在地上。
“第三门开了。”苏杼说。
他走过去。
第三重门是皮的。门板上包着一层皮,皮上有纹,纹是一只展翅的鸟。皮已经干了,干得裂开,裂口里露出底下的木头。
“这不是鸟。”苏杼说,“这是一个人的背。”
老头跟上来,站在他旁边。
“你认得这个纹。”苏杼说。
老头写:“织工。第十七个。”
“第十七个什么。”
老头写:“进库的。”
苏杼伸手,把门上那张皮从边上揭开一角。
皮很脆,一揭就碎。
“我不揭了。”他说,“揭了她就没了。”
“第十七个。”他说,“你记得她的名字吗。”
老头写:“不记得。”
“你也记不得。”
老头写:“进来的都没有名字。是我给她们编的号。”
“你编到第几个了。”
老头写:“十七。”
“第十七个是十七年前?”
老头写:“十八年前。”
“她织的鸟。”
老头写:“她织鸟的时候哼曲子。”
“什么曲子。”
老头写:“不记得了。”
他把手放下。
“这门怎么开。”
老头写:“它自己开。锁它的纹,死在第二门上了。”
苏杼伸手推门。
门往里倒,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门后是一条窄道,走了二十步,是第四重门。
第四重门是头发的。
门框上绕着黑发,一圈一圈,绕得像绳。发绳把两扇门板捆在一起,捆了十七八道。
苏杼在门前站住。
“这头发是活的。”他说。
老头点头。
“我碰它,它会缠我。”
老头写:“它已经死了。”
苏杼伸手,捏住最外头那道发绳,一拉。
发绳断了。
断口是脆的,一拉就碎成粉。他一拉,二拉,拉到第十七道,两扇门自己分开。
门后是一间小库。
小库里有两口瓮,瓮口封着泥,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蓝布包。
“这两瓮油,你三百年没动过。”
老头写:“我不点灯。”
“你怎么走。”
老头写:“摸。”
“摸三百年。”
老头写:“墙上有线。摸着线走。”
“油。”苏杼说。
他走过去,揭开瓮口的泥,一股菜油味冲上来。
“两瓮。”他说,“够烧两个月。”
“三个月。”他说,“省着点,够烧到出库。”
他把灯添满,火旺起来。
然后他走到石台前。
蓝布包有一尺二寸宽,九尺长。
他解开布。
里头是一卷帛。
“天衣卷。”苏杼说。
他把帛摊在石台上。
字是织的,不是写的。摸上去有高低,一针一针,全是线。
“上卷。”他说,“九层。”
他把手指按在第一行上。
“第一层,皮。取活人背上一块,纹脚朝里,七日不干,压入经纬。”
他的手指往下移。
“这个我做不到。”苏杼说,“活人背上取一块,取下来人就废了。”
老头写:“取下来的人,就是第一层。”
“第二层,骨。骨磨成丝,三根并一根,织在皮的里子。”
“第三层,血。血染线,染三遍,晾在阴处。”
“染三遍的线发硬。”苏杼说,“织出来的布不服帖。得掺三分之一的生丝,不掺就是一层壳。”
“第四层,发。发要生断,不能用剪。”
“第五层,泪。泪是引线,有线无泪,粘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