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第116章
指尖离手背还有半寸,那人把手缩回去了。
“先学针。”那人说,“学完了再摸。”
苏杼把手收回来。
“行。”他说。
那人坐回机前,把梭递给他。
“收针。”那人说,“收针的时候线不能回抽。”
“不回抽,线头露在外头。”
“露在外头才对。”那人说,“留半寸在布里,布就不皱。你把线一抽,布就紧,紧了就皱,皱了就得拆。”
“拆了重织。”
“重织费丝。”那人说,“一丝一线都是钱。”
苏杼接过梭。
梭是木头的,温的。
他坐下,踩踏杆,推筘。
“不对。”那人说。
“哪儿不对。”
“手腕太僵。”那人伸手,把他的手腕往下压了半寸,“松一点。织的时候手要松,收的时候手要紧。”
苏杼又织。
三寸。
“这回对了。”那人说,“你记住这个手感。以后没人教你了,你就靠这个手感吃饭。”
苏杼的手停在梭上。
“没人教我了。”他说,“你要去哪儿。”
那人没有答。
“我问你一件事。”苏杼说,“十年前冬月十九,你在哪儿。”
那人抬起头。
“我在家。”
“那天局里来过人。”苏杼说,“来了三个,穿的是青布。你在家,他们怎么把你带走的。”
那人张了张嘴。
“你说不上来。”苏杼说,“因为他没带你走。是他自己去的。他走的时候还回头跟我娘说了一句,说三天就回。”
他把梭放下。
“这句话我等了十年,没人跟我说过。”他说,“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不在。”
那人没有答。
灶前的女人说话了。
“饭好了。”她说,“先吃。吃完再织。”
苏杼坐在机前,没有动。
“杼儿。”那女人说,“过来。”
他站起来,走到灶前。
锅盖掀开,热气冲上来。
苏杼站在热气里,忽然不动了。
他闻见了。
不是一点点,是很清楚的一股味。萝卜的甜,猪油的腥,还有锅底那一点糊。
“萝卜。”他说。
“嗯。”那女人说,“放了半勺猪油。”
“三年前我闻不见味道了。”苏杼说,“一点都闻不见。”
那女人把碗放在他手里。
“闻不见就多吃点。”
碗是热的,烫手。
“烫。”他说,“我这三年端的碗都是凉的。”
“锅里还有。”那女人说。
“我吃得下。”苏杼说,“我这三年都吃得下。就是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他把碗换了个手。
苏杼低头看碗里。
萝卜切得很大块,汤是白的,上头飘着几点油花。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咸的。
他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嚼了三下,没有咽。
“咸了。”他说。
“咸了?”那女人说,“我尝着正好。”
“你放了两回盐。”苏杼说,“你做饭老放两回盐,我小时候不敢说,怕你骂。”
那女人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苏杼说,“我什么都记得。我记得你缝东西不咬线,记得你左边眉毛上有颗痣。”
他抬起头,看那张模糊的脸。
“我不记得你有没有痣。”他说,“我上回跟人说我记得,是骗人的。”
屋里静了。
灶膛里的火“啪”了一声。
“吃饭。”那女人说。
苏杼把碗放下。
“我吃不出咸淡。”他说,“三年前就吃不出。刚才那口是咸的,我知道是咸的,可我的舌头没尝出来。我是猜的。”
那女人的手停在半空。
“你是怎么让我尝出来的。”苏杼说,“你没让我尝出来。你让我以为我尝出来了。”
他站起来。
“这屋里有两个地方是假的。”他说,“第一,我爹不会把梭递给我。他教我的时候,梭一直在他手上,他只让我看。”
里屋门口,那人的手垂在身侧。
“第二。”苏杼说,“我娘做饭从来不放两回盐。放两回盐的是周婶。”
他把碗端起来,放回灶台。
“我爹死的那天,穿的是青布袄。”他说,“你这件是灰的。”
那女人往后退了一步。
“杼儿。”
“你别叫我。”苏杼说,“你叫得不像。我娘叫我,尾音是往下压的。”
他转过身,往机前走。
“我走了。”
“你去哪儿。”那女人说。
“我回去。”
“你回去做什么。”那女人说,“你回去,就是一个人。”
“我一个人过了十年。”
“那十年你过得好吗。”
苏杼没有答。
“你手上全是茧。”那女人说,“你瘦。你左耳听不见,你阴天手就麻。你回去,还是这样。”
“是。”
“那你留下。”那女人说,“这儿有饭,有热炕,有你爹。”
苏杼站在机前,背对着她。
“我想留。”他说。
那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我真的很想留。”苏杼说,“我进来的头一眼,就想跪下。”
“那你跪。”
“我跪了,就站不起来了。”苏杼说,“我爹教过我,织工跪下去,机就没人看了。”
苏杼站住。
“你在这儿有饭。”那女人说,“有你爹,有我。你外头有什么。”
“外头有四百七十六口人。”苏杼说,“有一台机,有一把剪,有半枚梭。”
“那些东西能当饭吃?”
“不能。”苏杼说,“可它们是真的。”
他走到机前,把手放在机框上。
“我不白来。”他说,“这一手我学了。”
他把梭拿起来,踩踏杆,推筘。
三寸。
收针的时候,线不回抽,留半寸在布里。
“收针不回线。”他说,“我记住了。”
他把梭放下。
怀里的断梭烫了一下。
不是热,是烫。隔着一层布,烫得他肋骨疼。
他伸手去摸,梭身像刚从炭里夹出来。
“它催我走。”苏杼说。
他把舌尖咬破。
血在嘴里散开,腥的。
“这一口是真的。”他说。
他抬脚往前走。
灶房的门在他面前,门框是新的。他伸手一推,门框塌了,塌成一片灰。
灰后头是黑。
他往前走,走了七步,脚下踩到石板。
第二重门还在他面前。
门板上的纹裂了一道缝。缝有一指宽,缝里没有光。
苏杼站在门前,嘴里还有血腥味。
老头在他身后,蹲在地上,抬头看他。
“它没收我。”苏杼说,“它放我出来了。”
老头摇头,在灰里写:是你自己出来的。
苏杼蹲下,在他面前的地上,用手指画。
“你看。”他说,“收针这样走,线头留在布里,半寸。”
他画了一遍。
“我爹教的。”他说,“这一手是真的。饭是假的,这手是真的。”
老头看着地上那几道线,看了很久,抬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第二门没开。”苏杼说。
他站起来,把断梭插回腰里。
“只裂了一道缝,一指宽。”
“这块锦,就剩一指了。”
苏杼把无名锦摊在膝上。
一尺二寸见方的一块素锦,白得发灰。上头有八个指印,深深浅浅,排成一圈。
“用过八回。”他说,“第一回擦的是提丝票上的官印,第二回是秤杆上的压价纹,第三回是朝堂上的黼章。”
他把锦翻过来。
“第八回擦的是寿王袍子上的龙纹。擦完,他笑了。”
老头蹲在他对面,看着那块锦。
“第九个指印。”苏杼说,“落下去,这锦就是一块白布了。”
“你舍得。”
“舍不得。”苏杼说,“这块锦救过我三回。第一回在吴绫府,第二回在尚衣监,第三回在朝堂上。”
“它救你,是因为有人先救过它。”
“谁。”
老头摇头。
“你为什么不早说。”苏杼说,“你要早说,我兴许能省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