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第115章
字散了,散成一丝白气。
“你没有线。”苏杼说,“你织的是气。”
“线在身上。”
“你身上的线,是命线。”
“是。”
“你把命线抽出来织字,织完就散。”苏杼说,“散了的线回不到身上。”
“回不去。”
“那你三天织一回,就少一根。”
“嗯。”
苏杼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你刚才织那个字,用了几根。”
“一根。”
“一根十二丝。”苏杼说,“一个字十二丝。你方才跟我说了那么多话,写了那么多字,抽了多少根。”
“不算了。”
“你不算,我算。”苏杼说,“你从我进门写到这儿,四十一个字。四百九十二丝。你一共九根线,一百零八丝。”
老头把手指收进袖子里。
“你早就抽完了。”苏杼说,“你现在用的是骨头里的线。”
老头抬起眼,看他的嘴。他看得很认真,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我说错了?”
老头摇头。
“我说对了。”
老头点头。
苏杼把断梭从腰里抽出来,放在膝上。
“你的线抽完了,字还能织。”他说,“那说明你不是靠线织,你是靠手织。手记住了。”
他把梭尖对着老头的掌心。
“我给你织四个字。”他说,“我用手织,不用线。”
老头的手往回缩。
“别缩。”苏杼说,“我织得慢,你忍一忍。”
他用梭尖挑起老头掌心的一根浮线。那根线比头发还细,颜色发白,一挑就绷直。
“第一笔。”
梭尖往下走,走半寸,拐弯。
“第二笔。”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
“别动。”苏杼说,“动了就歪了。”
他把梭尖提起来,换一个方向。
“横。竖。撇。”
“最后一笔,点。”
四个字织完,他把梭收回来。
老头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开国皇后。”
苏杼念给他听。
老头的手开始抖,抖得整条胳膊都在抖。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然后他的眼睛里出水了。
两滴,掉在掌心上,把刚织好的字泡开。字散了,散成一小片白。
“散了。”苏杼说,“我再给你织一遍。”
“不用。”老头摇手,又写,“看见就够了。”
“你三百年没看见过这个字。”
老头写:“没写过。我不敢写。”
“为什么不敢。”
“写出来,她就知道我还在。”
苏杼把梭在袖子上擦了擦。
“她知道你还在,会怎么样。”
老头写:“她会让我走。”
“那你走不走。”
老头摇头。
苏杼看着他,没有再说。
老头摇头。他把手掌合起来,合得很紧,像怕那点白气跑掉。
他抬起手,在地上写:“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
“她。”
“皇后。”
老头点头。
“她在哪儿。”
老头伸手指了指地。
“地下?”
老头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往地上一指。
“她在天衣里。”
老头的手指停住,慢慢弯起来。
“她穿上了。”苏杼说,“她把自己织进去了。”
“她织了几年。”
“三年。”
“织到第几层。”
“第一层。”
“第一层就进去了。”
“她说,第一层是根。根扎下去,剩下会自己长。”
“自己长。”
“三百年,长到第八层。”
“那第九层呢。”
“没长出来。”
“为什么。”
老头写:“缺一个人。”
“谁。”
老头把手指按在膝上,没有写。
老头把脸埋进手里。
苏杼坐在他对面,没有劝。灯芯烧短了一截,屋里的光往回收。
过了很久,老头把手放下来。脸上没有泪了,只有两道干了的痕。
“天衣的名字。”苏杼说,“你告诉我。”
“你要是不肯写,就点个头,我自己猜。”苏杼说,“猜错了你也别管。”
老头看着他。
“你写一个字也行。”苏杼说,“我不念出声。”
老头的手指抬起来,停在半空。
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放下。
“你不写。”
老头摇头。
“为什么。”
老头指了指自己的嘴。
“嘴怎么了。”
老头把嘴张开。
苏杼把灯举过去。
老头嘴里没有舌头。
舌根那里有一道横疤,一指宽,割得很齐,缝过针,缝了七针。疤是白的,白得像一根旧线。
“你自己割的。”
老头点头。
“用什么割的。”
老头指了指墙角。墙角有一把剪,剪刃上有一个豁口。
“为什么割。”
老头抬手,在自己喉咙上按了一下。
苏杼把灯举到他下巴底下。
老头仰起头。
苏杼把手指伸进去,摸到那道疤。疤很硬,比皮硬,像缝进去的一小截线。
疤里织着一句话。
“说出天衣的名字,天衣就会醒。”
第二重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缝里有光,有声音。锅铲碰锅底,油在响。
苏杼回头。
老头站在他身后,一直摇头,摇得很快。
“这门叫什么。”
老头写:“贪。”
“它咬人?”
老头写:“它不咬人。它留人。”
“怎么留。”
老头写:“给你一顿饭。”
“我三年没吃过一顿热的。”苏杼说。
“你不让我进。”
老头在他手背上写:进去的人,不愿意出来。
“我不一样。”苏杼说,“我算得清。”
老头抓住他的袖子。
“松手。”苏杼说,“我进去看看,看一眼就出来。”
他把袖子扯出来,肩一顶,挤进了门缝。
门缝后头是灶房。
土灶,两口锅,灶膛里的火是红的。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梁上吊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是半袋米。
苏杼站在门口,没有动。
灶前有个女人,背对着他,穿一件灰蓝布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髻上插一根木簪。
“杼儿。”那女人说,“洗手吃饭。”
苏杼的喉咙动了一下。
“娘。”
那女人回头。
脸是模糊的。不是没有五官,是像隔着一层水,看得见眉毛,看得见嘴,看不清。
“站着干什么。”她说,“锅要糊了。”
苏杼往前走了一步。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小的。十根手指短,指节上没有茧,手背上没有疤。
“我十二岁。”他说。
“你明天就十三了。”那女人说。
苏杼抬起头。
“我生日是明天。”
“冬月二十。”
“冬月二十。”他念了一遍,“我记不住。有人把它收走了。”
苏杼站在灶房中间,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一遍。
“我十二岁那年,家里没米。”他说,“米是腊月才有的。”
“你爹今天领了工钱。”那女人说,“买了三升。”
“我爹的工钱是每月的初五。”苏杼说,“今天是冬月十九。”
那女人没有接话。
里屋的门帘一掀,出来一个人。
五十上下,瘦,肩膀有点塌,手上全是染料染的黄。
“杼儿。”那人说,“过来,看这一针。”
苏杼站在原地。
“爹。”
“过来。”那人把手里的一块布摊在案上,“这一针我又织歪了,你来看看,歪在哪儿。”
苏杼走过去。
案上是一块半尺宽的锦,织到一半。锦面上是云头,云头的第三挑回了一针,回歪了半寸。
“歪在这儿。”苏杼说,“第三挑,你回了半针,应该回一整针。”
那人抬起头。
“你看得出来。”
“你教过我。”
“我教你的时候你八岁。”那人说,“八岁能看出来,你现在十二,该会织了。”
苏杼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上有茧,虎口上有一道旧疤,跟自己右手虎口上那道一模一样。
“你的手。”苏杼说。
“手怎么了。”
“没怎么。”苏杼说,“我看看。”
他伸手去碰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