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第114章
他转过身。
“你进来过几次。”
老头写:三百年,天天在。
“我爹在这屋里待了多久。”
老头写:六年。
“六年里他织了多少。”
老头写:七件。
“七件都是什么。”
老头写:前六件,织坏了。
“什么叫织坏了。”
老头写:织出来,人不认。
“第七件呢。”
老头写:第七件,差一层。
“六年。”苏杼说,“他进来六年,还能出去。”
老头写:他没出去。
苏杼的手指停在机框上。
“那这半匹锦是谁送进来的。”
老头写:我。
“他死之前,你来过江南。”
老头写:我去了。我拿走这半匹,带回来。
“你见他最后一面。”
老头写:见了。他让我带走锦,别带走人。
“他说了什么。”
老头写:他说,别让他儿子进来。
屋里静了。
灯芯烧得响了一声。
“我进来了。”苏杼说,“我不光进来了,我还拆了你一道门。”
他弯下腰,把灯放到机脚边上。
“机底下有东西。”
机脚和地砖之间垫着一块布,硬得像木板。
他把布抽出来。
三寸见方,颜色发褐,摸上去有一层壳。
“血。”他说,“干了的血。”
布上四个字,笔画粗,写得很急。
“勿拆第九门。”
他抬起头。
“他写这四个字,是拦我。”苏杼说,“他拦我,说明第九门里头有他不想我碰的东西。”
他念得很慢。
“这四个字,他写了多久。”
老头写:一夜。
“一夜写四个字。”
老头写:血不够。写完他就躺下了。
“躺下以后呢。”
老头写:抬出去了。
老头在他身后,用手掌拍了一下地。
“你别急。”苏杼说,“我先看清楚。”
他把灯凑近布面。
“你别拍。”苏杼说,“这是我爹的字。他写门字,里头那一竖要拉到底。”
“这半匹锦,我能不能拆下来带走。”
老头写:带不走。机认地,锦认机。
“那就只能记在脑子里。”苏杼说,“我背得下。三百二十七种纹样我都背得下,这九根空线不算什么。”
他把布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小,比正面的淡,像用指头蘸着血按出来的。
“第七件,还差一层。”
“天衣是什么。”
苏杼把血书塞进怀里,转过身。
老头在收拾地上的线,没有抬头。
“我问你,天衣是什么。”
老头把线一圈一圈绕在手上,绕完,塞进袍子里。
“你听得见。”苏杼说,“你听不见我说话,可你看得见我的嘴。”
老头站起来,往门外走。
苏杼跨一步,挡在门口。
“你不写,我就不让路。”
老头往左,他也往左。老头往右,他也往右。
“我跟你耗。”苏杼说,“我身上还有四十二丝,我耗得起。你三百年都耗过来了,不差这一夜。”
老头站住,看着他。
“写。”
老头蹲下,在灰里写:“天衣是衣裳。”
“废话。”
老头又写:“衣裳九层。”
“九层是什么。”
老头写:“皮,骨,血,发,泪,声,忆,名,心。”
苏杼把这九个字看了三遍。
“人身上的东西,一层一层织上去。”他说,“织满了,这衣裳就是一个人。”
老头点头。
“皮怎么织。”苏杼说,“人皮要活剥才整。”
“不用剥。”老头写,“人还没断气,纹自己长进去。”
苏杼的喉咙动了一下。
“骨呢。”
“骨头磨成丝,一根一根接。”
“血。”
“血当染料。染过的线,不褪。”
“发。”
“头发最韧。九层里,发最难断。”
“泪。”
“泪是引子。有线没泪,粘不住。”
“声。”
“声在喉咙里,割下来是一小截。”
苏杼听到这里,把灯往地上放了放。
“忆。”
“忆是一整块。”老头写,“要人自己交。”
“名。”
“名字写在一根线上。抽了,人就散。”
“心。”
老头没有写。
“心是什么。”
老头把手指收回去。
“那穿它的人是谁。”
老头没有写。
“你又不写。”
老头把手指从灰里收回来。
苏杼走过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老头停住。
“我不松。”苏杼说。
老头挣了一下,没有挣开。苏杼的手是浆纱的手,三年泡在碱水里,指头比常人硬。
“三百年,没人碰过你的手吧。”苏杼说,“你的手一直藏在袖子里。”
老头的手往后缩。
苏杼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掌按下去。
两只手合在一起。
苏杼闭上眼。
第一下摸到的是凉。不是石头那种凉,是井水刚从桶里提上来那种凉。
第二下摸到的是空。
“你的手指。”他说,“里头没有骨头。”
他捏了一下食指。
“这是线。”他说,“绕了三圈,绕成一个结。第二节,第四节,全是线。”
他往下摸。
“十根手指,二十八节。”他说,“没有一节是骨头。”
老头的手在他掌心里绷了一下。
“你怎么织。”苏杼说,“没有骨头的手,怎么推筘,怎么打纬。”
他把老头的手举到灯底下。
十根手指,皮很薄,薄得能看见底下走线的影子。指甲是硬的,颜色发黄,边缘磨得圆。
“指甲是当针尖用的。”
他翻过来看指腹。
“指腹上没有螺纹。”他说,“人的指腹有螺纹,你没有。你的纹长在里头。”
他把老头右手食指跟左手食指并在一起。
“右手短半寸。”他说,“磨的。三百年推筘推短的。”
“你的手怕冷。”他说,“一指头凉到底。”
“库里的地气。”老头写。
“地气伤手。”
“伤了就换线。”
“线能换,手不能换。”
老头看着他,写:“换过六回。”
苏杼的手指停住。
“换六回。”他说,“现在这十根,是第七副。”
老头点头。
老头把手抽回去。
苏杼又抓住。
“你跑什么。”他说,“我又不拆你的手。”
老头低头看他。
“你怕我拆。”苏杼说,“你怕的是这个。”
老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不拆。”苏杼说,“拆了你就没法织了。你还能织,我就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老头的手松了一点。
“坐下。”
老头在机脚边上坐下。
“你三百年在这儿织什么。”
老头伸手,在地上写:“补。”
“补什么。”
“门。”
“门破了要补?”
“门会老。线会干。”
“九道门,你一道一道补。”
老头点头。
“补一门要多久。”
“一道门,一年。”
“九道门,九年一轮。”苏杼说,“三百年,三十三轮。”
老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嘴是歪的,因为喉咙那里有一道旧疤,拉着。
“你还会笑。”
老头伸手指了指他。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算得快。”
“我是织工。”苏杼说,“织工不算账,饿死。”
他把灯挪近些。
“门不补,会怎么样。”
“线干到底,纹就散。”
“散了以后呢。”
“门里的东西,出来。”
苏杼停了一下。
“门里关着什么。”
老头写:“进去的人。”
“前头六个,都在门里。”
“都在门上。”老头写,“门就是他们。”
苏杼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你不是补门。”他说,“你是补人。”
老头把脸偏开。
“你织给我看。”苏杼说。
老头伸出手。十根手指在灯前张开,指头很细,细得像十根绕好的线。
他开始动。
不是比划,是织。手指在空中走线,一根压一根,一根挑一根,走到第七下,空中浮出一个字。
“走。”
苏杼念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