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第113章
他回头。
老头站在门口,抬起手,在自己胸口写了一个字。
苏杼看清了。
那个字是敬。
机上还有半匹锦。
锦织到一半就停了,断掉的纬线挂在梭口,挂了十年,线头起了毛。
苏杼把手放在机框上,没有动。
“四百根经。”他说,“断了十一根。”
他绕到机后,蹲下,看那十一根断头。
“断口是齐的。”他说,“不是磨断的,是剪断的。剪的人手很稳,一刀一根。”
他抬头看机顶。
“爹。”他说,“这机你改了三次。踏杆加长两寸,综片从两页换成四页,筘齿从十八齿改成二十齿。”
他伸手摸了摸踏杆。
“你改完没跟局里报。”他说,“报上去要交改机钱,三钱银子,你舍不得。”
老头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框。
“我知道。”苏杼说,“我不碰。”
“这机停了十年,梭口还开着。”他说,“开着的梭口,是等人回来接。”
他伸手在梭口边上摸了一下。
“我爹不是不织了。”他说,“他是织到一半,被人叫走的。”
他站起来,看那半匹锦。
锦面上织着一只眼。
不是绣的,是织的。眼白用了三种白,最外一圈是生丝的白,中间是熟丝的米白,瞳仁边上一圈加了银线的灰白。日光从屋顶的缝里漏下来,落在眼上,那只眼就有了湿的意思。
苏杼看了很久。
“我记不得她的脸。”他说,“三年了。我记得她手上有茧,记得她缝东西不咬线,用指头搓。我不记得她眉毛上有没有痣。”
他伸手,指尖停在离锦面半寸的地方。
“这是她的眼。”他说,“织得准。眼尾往下垂,她就是这个眼形。”
“我在江南认错过一个人。”苏杼说,“去年冬天,街口有个妇人蹲着卖线,我看了三眼,差点叫出声。不是她。”
“我怕的是这个。”他说,“再过两年,我连她的眼形也记不住。”
“我把它拆开。”他说,“拆开我就能看见整张脸。”
老头快步走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松手。”
老头摇头,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写:拆了,眼也没了。
“怎么会没了。”
老头写:纹拆了就是线。线回不到布上。
“一尺都回不去?”
老头写:一寸都回不去。
苏杼的手停在半空。
“那我接。”他说。
老头写:接不上。断了十年。
“我有线。”
老头写:你的线不够长。
“我娘给我留了一根。”苏杼说,“十年了,我一直带着。”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小块布。
那是一截袖口,蓝布的,洗得发灰,边上多缝了一道线。针脚很密,一针压一针。
“我十一岁那年,她给我缝棉袄。”苏杼说,“缝完,袖口多走了一道。她说这道线是压惊的,穿着不招邪。”
老头的手指抖了一下。
“你认得这个针脚。”
老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这是命线的起头。”苏杼说,“她把自己的线缝了一截在我袖口上。”
老头写:你早就知道。
“我上个月才知道。”苏杼说,“我摸出来的。这道线的纹脚朝里,跟人身上的线一个走法。”
他把袖口摊在机框上,从腰里摸出那把剪。
“剪断了,这道线就死了。”他说,“可不剪,接不上。”
老头按住剪子。
“你让我剪。”苏杼说,“这是我娘留的。她留这个,不会是为了让我揣一辈子。”
老头写:剪了,你就少一截。
“我少了六十五截了。”苏杼说,“不少这一截。”
老头看了他很久,把手松开。
苏杼剪断那道线。
线头一断开,袖口上那道针脚就散了,散成一排空针眼。
他把线抽出来,抽出一尺二寸。
“一尺二。”他说,“接十一根,每根一寸。够了。”
他把线头咬在嘴里,把断了的经线一根一根找出来。
“第一根。”
他把线头捻细,跟经线的断口对上,用指腹搓。
“我娘缝东西不咬线。”他一边搓一边说,“她用指头搓。我学不会,我手太粗。”
线接上了。接完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疙瘩。
“第二根。”
老头在他旁边蹲下,替他扶住机框。
“第三根。”
“第四根。”
他搓到第五根,手开始抖。
“左手。”他说,“三根指头是断过的,接歪了。阴天就麻。”
他把左手在袍子上蹭了两下,换右手。
“第六根。”
他的指头一滑,线头散了。老头伸手托住他的手肘。
“你托着我,我就更抖。”苏杼说,“松手。”
他把线头重新捻了一遍,接上。
“第七根。”
“第八根。”
梭口里的线一根一根接上,锦面上那层松着的经线慢慢绷直。
“第九根。”
“第十根。”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还剩一根。”
老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那根断线。
“你要接。”苏杼说,“你手上没有骨头,怎么接。”
老头把手伸过来。他的手指很奇怪,指节不像指节,像一段一段收紧的线。
“行。”苏杼说,“你扶,我搓。”
第十一根接上。
锦面动了一下。
不是风。屋里没有风,灯焰直着。
那只眼眨了一下。
苏杼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机架上。
“它眨了。”他说。
“它认这根线。”他说,“这线是我娘的。她缝在我袖口上,缝了十年,我穿着它睡了十年。这线沾的是我的汗。”
老头写:所以它认你。
老头跪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肩膀抖。
“它眨完,眼里有水。”苏杼说,“不是水,是银线。”
他凑近了看。
“这不是眼。”他说,“这是图。”
锦面上的线走法变了。原本走成一只眼的线,眨过之后往四面散开,散成一副路数。
苏杼把手按上去,闭上眼。
“四百根经。三百八十九根是活的。”他说,“活的里头,有九根不走花,只走空。空线是路。”
他的手指在锦面上移动。
“第一根空线往东,走三寸,停。停的地方压着一个结。这是第一门的门轴,在东边第三块砖底下。”
“第二根往西,拐两个弯,压在墙根。第七块砖。”
“第三根往北,走一尺四,到梁上。”
“第四根往下。”他说,“往下三尺,埋在地里。”
他的手指停住。
“第五根是断的。”他说,“第五门没有轴。”
老头在他身后点了一下头。
“第六根往南,走两尺,拐回来半尺。”
“第七根绕了一个圈。”他说,“圈心是空的。空的那个地方,是一个人站的地方。”
他睁眼。
“第八根、第九根,没有。”他说,“图上只有七道门。”
“后头两道,一点路数都没有?”
老头写:没有。
“那我怎么走。”
老头写:拿命走。
“九道门,都是什么。”
老头写:一锁魂,二贪,三皮,四发,五骨,六血,七亲。
“八和九呢。”
老头写:八是空的。九,我没进去过。
“第八层是我娘。”
老头写:门是空的,人在门后头。
“灯油。”
老头写:两个时辰。
“库里有油。”
老头写:第四门后头有。
苏杼把这几行看在眼里。
“那就走到第四门。”他说,“走一步算一步。”
老头写:你爹只走到第七门。
“他走到第七门,回来写了这四个字。”苏杼说,“那第八门、第九门呢。”
老头写:他没进去。他不敢。
苏杼把手从锦面上抬起来。
“九重门怎么走,他织在这半匹锦里了。”他说,“前七门,一根线一根线,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