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第112章
老头写:嗯。
苏杼转回去,看着门板。
“杼儿。”那声音又说,“你小时候怕黑。你睡觉要留一盏灯,灯灭了你就哭。”
“我不哭了。”苏杼说。
“你今年二十二。”那声音说,“你左耳听不见,你自己不知道。”
苏杼的手指在梭上停住。
“我知道。”他说,“我三十四岁那年知道的。”
门里静了一息。
“你看。”苏杼说,“你连我几岁聋的都不知道。你学得不像。”
那声音变了。还是娘的嗓子,可字咬得平了,像背书。
“你拿什么换。”
“一根命线。”苏杼说,“十二丝。”
“不够。”
“一根命线就是十二丝。你要多少。”
“你有九根。”
苏杼笑了一声。
“你要九根。”他说,“九根给完,我是一根线。你要的是这个。”
门里没有声音。
“我猜对了。”苏杼说,“你不是锁魂,你是收魂。进你这门的人,先把魂押在你这儿,人再往前走,走成一根线。”
老头在他身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你听好。”苏杼说,“我做买卖讲公道。你开价,我还价。你报个数,我听完,能给我就给,给不了我拆。”
“我给你开个价。”那声音说,“你把九根线都给我,我把你娘从第八层抱出来,抱到你手上。”
苏杼沉默了两息。
“你抱不动。”他说。
“我抱得动。”
“第八层在第六门后头。”苏杼说,“你要抱得动,你早自己出去了。你还用在这儿跟我讨价?”
那声音不响了。
“你看。”苏杼说,“你连这道门都出不去,还替我抱人。”
“你拆不动。”那声音说,“这纹是你娘织的。”
苏杼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这纹的经线,是你娘的手搓的。”那声音说,“你拆它,就是拆她。”
苏杼回头看了一眼老头。
老头写:它学人说话,也说真话。
“哪句是真。”
老头写:它自己也不知道。
苏杼把灯放在地上,蹲下去。
“行。”他说,“那我换个说法。”
“你说。”
“我不拆你的经线。”苏杼说,“我拆你的结。”
他伸手在门板上摸。从上往下,一行一行摸过去。摸到第十九行,指腹停了。
“门上二十七行纹。”他说,“一行一行摸,摸到第十九行才摸到东西。”
“这里有一个结。”他说,“结在里头,绕了七圈。这不是我娘搓的,这是后来接上去的。接结的人手艺不差,可他收针的时候回了线,回了半寸。”
他把梭尖抵在那个位置上。
“半寸的线头露在外头。”他说,“我看见了。”
“那是我的结。”那声音说,“你拆它,我疼。”
“你疼,还是我娘疼。”
门里没有答。
“你不答,我就当你不疼。”
苏杼把梭尖往结里推了一分。
“我说个数。”他说,“一根命线。不给整根,给这一根里头管生日的十二丝。”
老头从后头抓住他的手腕。
“松手。”苏杼说。
老头摇头,在他手背上写:它要整根。
“我知道它要整根。”苏杼说,“我给的不是整根。它收,门开。它不收,我就拆。”
老头的手松了一点。
“你听明白没有。”苏杼说,“我拿我的生日,换这道门的结。”
老头看了他很久,让开半步。
苏杼把额头抵在门板上。
“腊月初七。”他说,“丑时。那年下大雪,接生的是个姓吴的婆子,灶上煮着红糖蛋,我娘说蛋煮老了。”
门板凉,凉气从额头往里钻。
“就这些。”他说,“你要就拿走。”
门板里响了一声。像有人把一根线从布里抽出来,抽得很慢。
苏杼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拿走了。”那声音说,“还有。”
“没有了。”
“还有。你娘生你那天,你爹在门外站了一夜,脚冻坏了。”
苏杼的牙关咬紧。
“那不是生日。”他说,“那是他的事。”
“都在一根线上。”
“那你收错了。”苏杼说,“我说的是生日。你要是连他的事也收,那这买卖我不做了。”
门板里的声音停了。
然后门板往外鼓了一下。
鼓的那一下,苏杼的手腕被一股力往里拽,整条胳膊塞进了门缝。门缝只有三指宽,胳膊进去一半,骨头被夹得咯吱响。
“它反悔了。”苏杼说。
老头扑上来抱他的腰,往后拖。
“别拖。”苏杼说,“越拖越紧。”
他把另一只手腾出来,摸到自己的梭,梭尖朝门缝里插。
插进去一寸,梭身就开始烫。
“它要整根。”苏杼说,“一根不够,它要把九根一起抽。”
老头在他肩上重拍一下,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摆手。
“你的意思是,线给它,人就轻了。”苏杼说,“我不干。轻了的人走不远。”
“哑翁。”他说,“你数着。”
老头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他把肩膀顶在门板上,脚往后蹬。
“我爹教过我。”他说,“门是从里头开的。从外头顶,顶到死也顶不开。”
他把梭顺着门缝往下摸,摸到轴心。
“摸着轴心了。”他说,“这截轴是死的,不会收线。”
他把梭往里推了半寸。
“可门轴在外头。”
梭身一转。
门缝里那三股力松了一股。
“一股。”
他停下来,甩了甩左手。左手三根指头是断过的,接歪了,用力就麻。
“左手麻了。”他说,“换右肩。”
他把右肩顶上去。
“二。”
“一股。”苏杼说。
他又转。
“两股。”
他喘了一口气,肩膀再顶。
“三股。”
门板往里倒了半尺,他整个人跟着扑进去,膝盖磕在门槛上。
门开了。
他趴在地上,先摸自己的胸口。
“四十二丝。”他说。
“我生日是哪天。”他说。
屋里没有人答。
“腊月……”他张了张嘴,“腊月什么。”
他想不起来。他记得下雪,记得红糖蛋,记得一个姓吴的婆子。他记得自己二十二岁,那是户籍上写的。
他不记得自己生在哪一天。
“哑翁。”他说。
老头在门口看他。
“我生日是哪天。”他又问了一遍。
老头写:你方才自己说了。
“我忘了。”
老头写:那纹收走了。
“收走了我再问一句。”苏杼说,“腊月,还是正月。”
老头写:腊月。
“腊月里哪一天。”
老头写:我不知道你的生日。
苏杼把额头在门槛上靠了一下。
“六十六。”他说,声音很平,“第六十六道。”
老头在门口站着,没有进来。
“你站外头干什么。”
老头写:这屋里的东西,我不碰。
“为什么。”
老头写:碰了就是我的。
苏杼撑着膝盖站起来,把灯端在手里,往里走。
门后不是宝库。门后是一间小屋,屋顶很高,梁上挂着几缕旧线。屋子正中放着一台织机,机身上有烧痕,烧得发黑。
他走过去。
“这是云章的样式。”他说,“踏杆两根,前短后长。局里三号机就是这个架子。”
他绕着机走了一圈。
“综片四页。”他说,“局里的机是两页。四页的机能织三层纹。”
他掀开梭箱。里面躺着一枚空梭,木头的,槽里没有线。
“梭还在。”他说,“线没了。”
他蹲下看机脚。
“三号机的踏杆是枣木的。”他说,“这台是榆木。榆木沉,踩起来费脚。”
他伸手扶住机轴。
机轴上一道旧刻痕,歪歪扭扭,刻的是一个字。
他看了三息。
“杼。”
他把指腹按在那个字上,按了很久。
“我七岁刻的。”他说,“刻坏了轴,我爹打了我一顿。打完他拿桐油给我擦手,说机轴上刻了名字,机就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