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第111章
针尖朝里,扎了锁骨一下。他拔出来,针尖带血。
“织婆婆的针。”他说,“她用这根针挑过三十年的线。针尖上有个豁口,是她自己磨的。”
老头的眼睛落在针上。
“你认得。”
老头的嘴唇动了动。
“你也别急着认。”苏杼说,“先告诉我,这只眼拆了,门会不会开。”
老头写:眼是眼,门是门。
“那就是不开。”
老头写:眼是钓饵。
“钓谁。”
老头写:钓有娘的。
苏杼握着针,半天没说话。
“那它钓对人了。”他说,“那就让它钓。钓上来它才知道咬的是谁。”
“我跟你说个账。”他把针在袖子上擦了擦,“我外头还有四百七十六口人,十三条巷子。我进来那天,巷口站着官府的人,等我三个月以后出去,好把账一起算。”
“我爹死在刑场上,尸首没人敢收,是我夜里去背的。”苏杼说,“我娘叫沈素娘。这库里三百根线,一根名字都没有。我进来一趟,至少把这两个名字带出去。”
他把针尖抵在瞳仁那个结上。
针尖一进去,白板抖了一下。抖完,眼里的线收得更紧,勒住他的手腕,勒出一道白印,印子底下渗血。
“疼。”苏杼说,“行,疼好。疼说明它还认我。”
“我爹说过一句话。”他说,“线头朝里的纹,跟人一样,你越拽它越缩。得从里头挑。”
他把针往里推了半寸。
针尖一挑。
瞳仁裂开。
三百根线从裂口里涌出来,涌到他手腕上,绕了三圈,勒紧。
苏杼的手一抖,骨针掉了。
老头扑上来,抓住那束线往两边掰。
“别掰。”苏杼说,“掰不断的。这线越使劲越硬。你松手,让它自己缠。”
他用左手把骨针捡起来,咬住线束里最粗的一根,用牙咬。
线没有断。线在他嘴里发烫,烫得他舌根发麻。
他松开牙。
“那就拆。”
他把断梭从腰里抽出来,梭尖对准裂口,插进去。
梭一进去,那些线就不动了。
“松了。”苏杼说,“这线认梭。”
他转梭。
“三十根,门板上落了一块。”他一边抽一边数,“五十。七十。抽到二百根它会收一回,我得停。”
他停了半息,又转。
“二百三十。”他说,“二百六十七。三百。齐了。”
地上一堆线,湿的,像一把刚洗过的头发。
白板底下露出来的东西,是门板。
门板上还有一层纹,被那只眼压着,压出一个凹。凹的边上,有六处指痕。
指痕是抠出来的。指甲刮在木头上,一道一道,刮进去两分。
苏杼把手指按在最近的一处上。印子里嵌着半片指甲,还是白的。
“六个人。”他说,“这半片指甲,他抠的时候还活着。”
他直起腰。
怀里的断梭热了一下,又凉了。
“六十五。”他说,“第六十五道。”
他摸了一下右手虎口。
那道疤没了。二十岁那年被机轴轧出来的,半寸长,摸上去有点硬。
现在虎口是平的。
“二十岁那年,三号机。”他说,“轧了之后我爹给我上药,上了七回。第八回我不肯上,嫌疼。”
“那台机我记得。”他说,“这道疤什么时候没的,我不记得了。”
老头忽然跪下了。
两个膝盖同时落在石板上。他把额头磕下去,一下,两下,三下。
第三下磕完,额头上沾了一片灰。
苏杼站着没动。
“你磕我干什么。”
老头抬起脸,眼睛里有点水。他用手指在自己胸口写了两个字:第七。
“第七个。”苏杼说。
老头点头。
“前头六个,都抠在这儿了。”苏杼抬了抬下巴,“他们没拆开?”
老头摇头。
“摸到线头了没有。”
老头伸手,在灰里写:摸到了,不敢挑。
“为什么不敢。”
老头写:挑了,那声音就没了。
“什么声音。”
老头写:那纹会学人说话。学的是你死掉的那个。
“我死掉的那个,就是我娘。”苏杼说。
“它刚才学的就是她。”他说,“学得不像。我娘不叫我娘,她叫我杼儿。”
“他们叫什么。”
老头写:库里的线,没有名字。
苏杼把手在袍子上擦了两下。
“我给你起一个。”他说,“你听不见,可我还是要叫。就叫哑翁。你能写,不算哑,可我舌头顺了这个音。”
老头指了指他,又指自己胸口,摇头,写:你叫。
“苏杼。”
老头点头。
他走到门边,蹲下,在灰里写,写得比刚才慢。
写完,他让开半步。
灰上两行字:第一重门,锁魂。
苏杼念了一遍:“第一重门,锁魂。这纹我拆过,在江南,一个女童的脚踝上。”
老头又写:过这一门,要拿一根命线换。
苏杼盯着那行字。
“一根命线。”他说,“我有九根,一百零八丝。现在已经亮了六十五道。”
老头点头。
“还剩四十三丝。”
老头又点头。
“哪一根。”
老头写:它挑。
“不行。”苏杼说,“我挑。”
老头抬起眼。
“我身上的线,我自己点。”苏杼说,“线断一根,我少一样东西。少什么我认,可我不认它替我挑。”
老头没有点头。
“它要挑,我就跟它耗到天亮。灯油还有三个时辰,我熬得住。”
院子里的机声停了。
三百台机一起停,停得很齐。停了以后,库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
苏杼把断梭插回腰带,弯腰把灯端起来。
灯芯只剩一丝。
“换。”他说。
门没有开。
苏杼站在门槛前,把灯举到齐胸。门是黑的,黑得像浸过油的布。门板上有一层纹,纹很浅,凑近了才看得见,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槛上就断了。
“它在看我。”苏杼说。
老头在他身后用指节敲门板,敲三下。门板里头有回声,回的不是木头的声音,像有人隔着布应了一声。
“这纹叫什么。”
老头写:锁魂。
“锁谁的魂。”
老头写:过门的。
苏杼把断梭捏在手里,往前半步。
门里有人说话。
“杼儿。”
他站住了。
“杼儿,你拿什么换。”
是娘的声音。不是刚才那只眼学的那种,是真的。尾音往下坠,坠到“儿”字上会拐一个弯。
“你出来。”苏杼说。
“我出不来。”那声音说,“你拿东西换,我就能出来。”
“拿什么。”
“你自己说。”
苏杼把汗在袍子上擦了一下。
“它每回都这么问?”他回头问老头。
老头点头。
“问完呢。”
老头写:答了的,都进去了。
“进去的,还出来吗。”
老头写:没出来过。
“前头六个,都答了什么。”
老头写:一个给寿,一个给眼,一个给名字。
“寿是怎么给的。”苏杼说,“给多少年。”
老头写:二十年。
“他活了多久。”
老头写:给了以后,第二天。
苏杼的手指在梭上按了一下。
“名字呢。”
老头写:给了,人还站着,可他不认自己了。
“不认自己,还算人吗。”
老头写:不算。
“那剩下三个。”
老头写:剩下三个,没答。他们硬闯。
“硬闯的怎么样。”
老头写:都在门上。
苏杼抬头看门板。门板上除了纹,还有几道很浅的划痕,横的,像人拿指甲抓的。
“我数了。”他说,“门后头九道门。这一道是最容易的?”
老头写:第一道最容易。
“那第九道呢。”
老头写:我没进去过。
“答过的,人都轻了。”
老头写:轻了的人,愿意往前走。
“走进去,就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