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第110章
经线的中间,留着一个空。
他把灯举到经线前。
那个空有五尺二寸一分。
他退了两步。
院子那头,第一行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穿白,头发很长,垂到腰。背对着他,肩膀很窄。
苏杼把灯举高。
那个人没有动。
“娘。”他说。
三百台机同时停了。
不是一台一台停,是同时。综片停在半空,梭子停在经线里,踏板停在底下。
停了一息。
然后机声又起来,比刚才慢半拍。
苏杼往前走了一步。
“娘。”他又喊了一声。
那背影没有回头。
“我是杼儿。”他说。
机声没有变。
“我十一岁那年,你走的前一夜,给我缝了一件棉袄。”苏杼说,“袖子长了两寸,你把它卷进去,卷的时候在袖口多缝了一道线。”
“你说,多一道线,长得快,明年放出来还能穿。”
“我穿到十五岁。”他说,“袖子放出来两次。第三次放不出来了,我把那道线拆了。”
“拆的时候我哭了。”苏杼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哭。拆一道线,又不是拆人。”
“娘,我忘了一件事。”
“我三十六道刻痕那年,忘了你的脸。”
“我记得你手上有茧,记得你缝东西的时候不咬线,用指头搓。”苏杼说,“我记不清你的眼睛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记不清你左边眉毛上有没有痣。”
“我拿手比过。”他说,“比了三年,比不出来。”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看你的脸。”他说,“我是来听你说话的。”
“你要是在里头听得见,你就动一下。”苏杼说,“动一下手,动一下头,都行。”
那背影没有动。
“那你听我说。”
他把灯放在地上,灯座磕在石板上,响了一声。
“娘。”他说,“爹的案子我翻了一半。他的卷宗烧了,可有一个老人替他把字织在布里,我拿到了。”
“机房巷的人都还在。周婶还在,她的闺女我赎回来了。阿罗的舌头没了,可他的手还在。”
“织婆婆死了。”他说,“她死之前说,骨针卷在尚衣监。”
“我从江南走到这儿,走了十二天。”苏杼说,“进城门被拦,验籍,三十两。我拆了那枚假印。”
“我在尚衣监拆过一匹血锦,在朝堂上擦掉过一章,在殿上撕过王爷的袍子。”
“我没给你丢人。”
那背影还是没有回头。
苏杼站在那里,灯在地上,光从下往上照,把他的影子拉到墙上。
“娘。”他说,“你转过来。”
三百台机停了。
这一次停得比刚才久。
一息。两息。三息。
第四息上,机声还是没有起来。
他数了三下心跳。
整个院子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
那背影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把灯举到齐眉。灯芯爆了一下,火星落在手背上。
她把身子转过来。
苏杼往前走了半步。
灯照着她的脸。
光打上去,全被那张脸吃掉了,一点也没反回来。
脸上没有鼻子,没有嘴,也没有眉。
一张白板,像一块没有下针的布。
白板的正中间,有一只眼。
苏杼伸手去抓那只眼。
他扑过去,膝盖磕在石板上。那只眼离他半尺,嵌在一块白板上,白板底下是一件旧袄。
“娘。”他说,“我追到巷口那天,你回头看我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
一只手从后头扯住他的领子,把他拽了回来。他后背撞地,灯翻了,油泼出一小片,火苗歪了一下,没灭。
“松手。”苏杼说,“那是我娘。”
拽他的是个老头。赤脚,麻袍洗得发白,脚背上全是纹。
老头没看他,眼睛盯着那只眼。
那只眼动了。不是转,是收。
眼白往里缩,瞳仁抻长,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出来一根线,沿着石板朝苏杼的手爬。
苏杼把手缩回来。线爬到一半,停住,又缩了回去。
“那不是人。”苏杼说。
老头低头看他。
“我知道不是。”苏杼说,“她脸上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一只眼。”
他停了一下。
“我记不得我娘长什么样。”他说,“十年前她被拉走,我送到巷口,她回头说了三个字,说看着火。就三个字。我记得这三个字,记不得那张脸。”
老头蹲下,在灰里写。
字是织出来的。灰没有散,一根一根立着。
苏杼看了三息。
“不是人。”他念出来,“是你心里那个人。”
老头点头。
“你是守库的。”
老头又写:三百年。
“三百年。”苏杼说,“你叫什么。”
老头写了三个字:没名字。
“人都有名字。”
老头写:说出名字,就织进去了。
苏杼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没接话。
门外有人锁门,锁了三道。
“苏匠人。”门外有人喊,“三月。一天不多。”
“三月。”苏杼冲着门喊回去,“里头这些门,我一道一道拆给你听。”
脚步声走远,踩在砖上。
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头。又指了指嘴,摆手。
“听不见,也说不了。”苏杼说,“行。那我多说几句,你慢慢看。”
他把灯扶正,挪到那只眼底下。灯芯只剩半寸,火苗贴着油面烧。
“我叫苏杼。苏州的苏,机杼的杼。”他说,“我爹叫苏敬,挑花的。这库里有一台机是他的。我娘叫沈素娘,十年前被征织役送进来,听说在第九重门。”
老头的手指停在灰上。
“你是不是见过她。”
老头抬起眼。眼很浑,像泡过水的丝。
他没有写。
“我不是来守库的。”苏杼说,“皇上罚我守三个月,我就守三个月。可这一百天里,我要把这些门拆完,把我娘从第八层弄出来,然后出去。”
老头在灰里写:出不去的。
“出得去。”苏杼说,“我从江南走到这儿,路上拦了三回,拆了三回。”
那只眼又动了。这次动得急。瞳仁一收,整块白板往上一鼓,眼里的线一齐散开,朝苏杼罩下来。
苏杼往后退了一步。
线钉在石板上,“叮”地响了七声,扎进他脚前半尺。
“它要我的手。”苏杼说。
老头一把把他往门框那边推。
苏杼没走。
“它要我的手,”他说,“我就把它的线头找出来。”
他往门那边走,抬脚要跨。
老头从后头抱住他的腰。
苏杼挣了两下,没挣开。
“门没开。”苏杼说,“我看看槛。”
老头松开一只手,在地上写:跨过去,你就是线。
“凭什么。”
老头写:它问你要什么,你答什么,它就织什么。
“那我不答。”
老头写:它不听你答,它听你心里。
苏杼把这句看了三遍。
“你三百年就守着这几行字。”他说,“有人给你送过饭吗。”
老头摇头。
“有人跟你说过话吗。”
老头摇头,然后指了指耳朵,又摆了摆手。
“我说了,你听不见。”苏杼说。
老头点头。
“那我白说了。”
老头在灰里写:看得见。
苏杼看着他写,笑了一下。
“行。我手上有耳朵,你手上有嘴。”他说,“你写一句,我念一句。”
老头点头。
他俯下身,把脸凑到离白板一掌的地方。
“一丈之内。”他说,“看得见线头,静得下一息气。”
他屏住气。
瞳仁里有结,结在正中间,朝里收,收成一个小小的圆。线从这个圆里出来,往四面走,走成一只眼。
“线头朝里。”苏杼说,“三层。外头一层眼白,七十七根。中间一层瞳仁,一百九十根。最里头这个结,绕了三十三圈。”
他从领口摸出那枚骨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