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第109章
“见过一个。”崔保说,“他出来那天,跪了一地,没人敢扶。”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崔保说,“死在外头,比死在里头快。”
“苏杼。”校尉跪在阶下说。
“校尉。”
“我叫人给你留一碗热的。”校尉说,“三个月后,门口有。”
“你刚才说我要死。”
“我说的是,你要是死了,别怨我。”校尉说,“你要是活着,这一碗我请你。”
“记着。”苏杼说。
廊下站着一个人,穿一身没有纹的白袍,左手戴着薄绸手套。
谢无咎。
“师弟。”
苏杼看着他。
“里头冷。”谢无咎说。
“师兄。”
“嗯。”
“你的手套,什么时候摘。”
谢无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等你出来。”他说。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杼弯腰提起灯,转身进门。
门缝只容一个人侧身。他侧过去,肩在门框上蹭了一下。
门在他背后合上。
合得很慢,先合到一半,停了一停,再合到底。
最后一声是门闩落槽,“咚”。
灯在他手里,火苗往一边倒了一下,又直起来。
他站在门里,没有动。
黑。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
他把灯举高。
灯照出三尺:一块砖地,一道墙,墙上一个门洞。
门洞里是黑的。
他站着听了一会儿。
门洞后头传来织机声。
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有人在里头踩踏板。
门合上以后,声音先没了。
不是静,是声音被门吃掉了。他跺了一下脚,脚底板震,耳朵里什么也没有。
他数了三十下呼吸。
灯照三尺。三尺以外是黑,黑得像一堵墙,灯光推过去,墙就往后退。
他往前走。
走了十一步,脚底下从砖变成石板。
石板一块一块铺着,缝里有灰。他把灯放低,看见石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白,像霜。
他蹲下去,用指头蹭了一下。
是丝灰。
他站起来,把灯举高。
灯只照三尺,可这院子不止三尺。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个声音落在一处,像下雨。
织机。
他往前走,走到第一台机前。
机是木头的,踏板自己往下沉,又起来。综片上下走,梭子在经线里穿过去,穿过来。
梭子上没有手。
机上有一匹布,织到一半,布面朝下,垂在机肚里。
他把灯凑近。
布上织的是一个人形的下半截。腿,脚,脚趾。
他往后退了一步,回头看这一行。
三十台机,三十匹布,每一匹上都是一截人形。第一台织脚,第二台织脚背,第三台织脚踝。
三十匹拼起来,是一只脚。
他抬起头,看这一行往那头排过去。
十行拼起来,是一个人。
“有人吗。”他说。
没有人答。
“我进来了。”他说,“守库的。”
织机声没有变。
他开始数。
“一。”
“二。”
“三。”
他数到第十七台,停下来,看机牌。
机牌是木头的,挂在机头上,上面刻着两行字。
“承平元年,第十七机。”
“承平元年,第十八机。”
“承平二年,第十九机。”
他念到“承平六年”的时候停了一下。
承平六年。
娘是那一年进来的。
他把灯凑近机牌,指头在“六”字上摸了一遍。字是刻的,刻得很深,槽里积了灰。
没有名字。
他往下走。
“十八。”
“十九。”
每一台机的机牌上都刻着年号和机号。承平元年,承平二年,承平三年,一直排下去。
他数到一百七十三,卡住了。
刚才数到哪儿了。
他站着想了一会儿,想不起来。
“从头数。”他说。
“一。”
“二。”
“三。”
数到第四十台,他听见门那头有人说话。
“师弟。”
苏杼站住。
“你不应,是对的。”谢无咎的声音从门缝里过来,很平,“我师父教过我,库里的第一件事,是不应声。”
苏杼没有说话。
“我在门外听过三个人死。”谢无咎说,“第一个应了一声,第二天贴在门上。第二个没应,可他回了头。第三个什么都没做错,他灭了灯。”
苏杼把灯往怀里收了收。
“你今天不会死。”谢无咎说,“今天不会。”
苏杼继续数。
“四十一。”
“四十二。”
“师弟,你数到三百,就知道这院子多大。”谢无咎说,“三百台机,十行,一行三十台。我量过。”
“四十三。”
“每一台机上有一匹布。”谢无咎说,“三百匹布,拼起来是一件衣裳。”
苏杼的手停在机牌上。
“你摸一摸布。”谢无咎说,“布上有字。每一匹的角上都织着三个字,你摸得出来。”
苏杼把手伸进机肚,摸到布角。
布角上有三个字,织得很密。
“承平六年。”
“那是年份。”谢无咎说,“库里不记名字,只记哪一年进来的。”
“她叫什么。”
“没人问过。”谢无咎说,“问了她也听不见。”
苏杼的手指在布角上按住。
“你娘的那一匹,在第八行。”谢无咎说,“第八行第二十九台。”
苏杼没有动。
“你不去看。”谢无咎说,“你怕。”
苏杼把手从布角上收回来。
“师弟。”谢无咎说,“你和我,一个人学拆,一个人学织。师父教你拆的时候说,拆是还它本来。师父教我织的时候说,织是给它一个去处。”
“你有没有想过,”谢无咎说,“这三百台机,织了十一年,织成一件衣裳。穿上这件衣裳的人,就是所有人。到那天,没有贱籍,没有匠户,没有谁生下来就在上头。”
苏杼把灯举高了一点。
“你不说话。”谢无咎说,“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那些织进去的人怎么办。”
苏杼把灯举着,没有出声。
“她们已经在里头了。”谢无咎说,“十七年,十七个。你现在走出去,她们也出不来。”
门那头静了一会儿。
“师父死的那年,我在刑场外头站了一天。”谢无咎说,“没人收尸。我去收,人家说贱籍不收贱籍。”
“我就站在那儿看。看到天黑,尸首被车拉走,拉到城外乱葬岗。”
“从那天起我想明白一件事。”谢无咎说,“这世上的规矩,不是给死人定的,是给活人定的。”
“活人要活得像个人,就得先把规矩拆了。”
“你拆纹。”他说,“我拆规矩。”
灯在苏杼手里,火苗歪了一下。
“你拆得动吗。”谢无咎说,“你在吴绫府拆了行会,拆了三十台锁机,拆了血锦,拆了王袍。你拆的每一样,都是我织的一小截。”
“第八行第二十九台,我去看过。”谢无咎说,“那匹布织了十一年,还差三寸。”
“差三寸就织完了。”谢无咎说。
“差三寸,就差一个人。”
“你娘那一匹,差得更多。”
苏杼的手指在机牌上按住。
“三个月。”谢无咎说,“三个月后你出来,来找我。我让你看第九层怎么织。”
脚步声往远处去了。
苏杼站着,等那脚步声彻底没了,才继续数。
他把守库牌摸了一下,牌还在腰上。
牌是铜的,铜上那个“守”字磨得快平了。
灯油还剩两斤十四两。他算,一天一两,够烧三个月零十天。
他把灯芯剪了半分。剪下来的灯芯是黑的,他塞进袖口。
“四十四。”
“四十五。”
数到第三百台,他停下来。
第三百台的机牌是新的,字还没刻满,只刻了“承平十七”三个字。
三百台机,十行,一行三十台。
第三百台在最后一行最后一台,机上空着,没有布,只有一副经线,绷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