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第108章
苏杼接过来,试了试刃。
“不快。”
“库里的东西,不许用快剪。”崔保说,“快剪能杀人。”
“我剪线。”
“线也是命。”崔保说,“一根线一条命,慢点剪。”
苏杼把剪别在腰上。
“库里三条规矩。”崔保说。
“说。”
“第一,不许应声。听见有人叫你,不许答。”
“第二。”
“第二,不许回头。听见后头有脚步,不许看。”
“第三。”
“第三,灯不许灭。”崔保说,“灭了,你就在里头站着,站到有人来开第二回门。”
“谁来开。”
“没人来。”崔保说,“三百年,门只从里头开过三回。”
“谁开的。”
“不知道。”崔保说,“开了门的人,都没出来。”
“守库牌,挂在腰上。”崔保说。
“牌上写什么。”
“写一个‘守’字。”崔保说,“牌在,你就是守库人。牌丢在里头,你就不是了。”
“不是了会怎样。”
“库军不认你。”崔保说,“三个月后门开,你走出来,牌不在,他们照规矩办你。”
“照哪条。”
“妄入禁库。”崔保说,“杖一百,徒三年。”
苏杼把牌子挂在腰上,挂了两遍,打了个死结。
阶下有个校尉往前走了一步。
“崔公公。”
“说。”
“贱籍入库,三百年没有过。”校尉说,“这不合规矩。”
“陛下的旨,就是规矩。”崔保说。
“旨上写的是守库。”校尉看着苏杼,“没写让他带家伙。”
“他手里那半枚梭,是陛下的旨里准的。”
“旨里没写梭。”
“旨里写‘守库人所用之物,皆准’。”崔保说,“梭是他的手。”
校尉不再说话,往后退了半步,眼睛没有离开苏杼的袖子。
苏杼抬起头,看那扇门。
门是黑的,黑得发亮,高约一丈七尺,宽九尺,门面上钉着九九八十一颗门钉,钉帽磨得发白。
门面上有一层包浆,是手摸出来的,摸得最亮的地方在门腰,齐人胸口。
三百年,多少个守库人在这扇门前站过,摸过,才有这一层亮。
他摸到门钉第三排第四颗,钉帽上有一个凹,凹里是一道新痕。
他把手收回来,指腹上一层黑。
门楣上刻着八个字。
“念。”校尉说。
苏杼念:“无针无线者,入则死。”
“你有针吗。”
“有。”
“有吗。”
“在库里。”苏杼说,“我进去拿。”
校尉的脸动了一下。
“你有一炷香。”他说,“一炷香开不了门,就按‘妄入禁库’办,杖一百,徒三年。”
“那要是我开了呢。”
“开了你就进去。”校尉说,“进去了,三个月后能不能出来,是你的事。”
“你知道库里死过多少人。”
“二十三个。”校尉说,“十七个是送进去的,六个是守库的。”
“守库的怎么死的。”
“第一夜就死了一个。”校尉说,“听见里头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应了一声。”
“应了一声就死。”
“第二天早上开门,人贴在门上。”校尉说,“从里头贴的,脸压平了。”
苏杼看了他一会儿。
“你为什么告诉我。”
“我不告诉你,你也得进去。”校尉说,“我告诉你,你死了,别怨我没说。”
“我要是这一炷香开不了。”
“那就没有杖一百了。”校尉说,“门上的字不是刻着玩的。”
苏杼不再问。
他把灯换到左手,走上石阶。
七级。
走到第三级,他停下来,回头看崔保。
“崔公公。”
“说。”
“库里有几盏灯。”
“一盏。”崔保说,“就你手里这一盏。”
“三斤油,烧三个月。”
“烧三个月。”崔保说,“一天一两,多了没有。”
苏杼点头,继续往上走。
走到门前,他把灯放在脚边,伸手按在门面上。
门是凉的。凉从掌心一直走到胳膊肘。
他闭上眼。
门上有纹。
纹不在门钉上,在门缝里。九道竖缝,每道缝里嵌着一根铁线,铁线的纹脚朝里,一直通到门心里头去。
“他在摸什么。”阶下有人小声问。
“摸门。”老库军说。
“门有什么好摸的。”
“门上有字。”老库军说,“字是死的,纹是活的。他不会摸字,他摸纹。”
苏杼的手停在门楣下三寸。
“死”字。
这个字不是刻的,是嵌的。六道铁丝弯成笔画,嵌进石槽,槽里灌了铅。
他把指头按在最后那一笔上。
竖弯钩。钩里有一个小孔,孔的边上有一圈磨痕,磨得很亮。
三百年,有人在这里按过很多回。
苏杼把梭取出来。
半枚乌木梭,长三寸二分,一头尖,一头断。
他把尖的那头对准小孔。
“住手。”校尉在阶下喊,“门上的字,动一个字,就是死罪。”
苏杼没有回头。
“你现在喊,晚了。”他说,“我手已经贴上去了。”
“你——”
“校尉。”崔保开口,“让他试。”
梭尖进孔,进了半寸。
苏杼的手腕一转。
孔里“咔”的一声。
门楣上的“死”字,从最后那一笔开始松。
铁丝一根一根从石槽里退出来,退到一半,弯成一个弧,像被人从水里提起来的鱼线。
六笔散尽,一把铁丝落在石阶上,叮叮当当,滚下三级。
门上只剩七个字。
门槛底下传来一声长响,像有人在门里头拉了一根很长的线。
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是黑的,灯光照进去,只照到三尺远。
缝里有一股味,是丝和陈年的灰。
阶下没有人说话。
有个年轻库军往后退了一步,被他身边的把总按住。
老库军先跪下。
他跪得很慢,膝盖先落地,然后把头盔摘下来,捧在手里,额头贴在石板上。
第二个跪的是他旁边那个。
第三个,第四个。
一排一排往下跪,甲片碰石板,响成一片。
校尉站着没动。
“校尉。”老库军说,“见梭如见门主。三百年的军规。”
校尉的手在刀柄上握了一下,松开,跪了下去。
最后一排有个年轻库军还站着,被身边的把总一把拽下来,膝盖砸在石板上,闷响一声。
一百二十个人,跪在阶下。
苏杼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梭,回头看了一眼。
“起来。”他说。
没有人起来。
“我让你们起来。”苏杼说,“我不是门主。”
“你是。”老库军说,“三百年,门只认过两回梭。第一回是开国那年,第二回是今天。”
苏杼看着他。
“你叫什么。”
“库军没有名字。”老库军说,“我是第三班的,编号七十四。”
“七十四。”苏杼说,“你在库门外站了多少年。”
“二十六年。”
“你见过梭吗。”
“没见过。”老库军说,“我师父见过。他说梭是乌木的,摸上去像骨头。”
“见过几个人进去。”
“六个。”老库军说,“出来一个。”
“出来的那个说什么。”
“他说,里头有一台机,没人踩,自己转。”老库军说,“说完第三天就死了。”
“怎么死的。”
“睡着死的。”老库军说,“睡着以后,身上起了一层纹,从脚往上走,走到脖子,人就没气。”
苏杼把梭收进袖口。
“七十四。”他说,“三个月后我出来,你还在不在。”
“在。”老库军说,“库军不离库。”
苏杼点头。
“苏杼。”崔保在阶上说。
“在。”
“三个月后卯时三刻,我还在这站着。”
“我记着。”
“你要是出来,别往人多的地方走。”崔保说,“宫里人看见从库门里出来的,都当是鬼。”
“公公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