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书名
第105章听书朗读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这锦不是织坏的是接上去的

作者:执笔叙星 | 分类:玄幻 | 字数:35.3万字

第105章

书名:这锦不是织坏的是接上去的 作者:执笔叙星 字数:2.5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7 01:50:05

第105章:第105章

“我还有一句。”

苏杼把布攥在手里。

宋慎往栅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我那十年,验过七件贡物。七件里,六件是缎,一件是人。”

“人。”

“一个女人。”宋慎说,“承平六年,云章局送来的名册上写‘织役沈氏,年二十九’。”

苏杼的手一抖。

他把脸抵在铁条上。铁是凉的,凉到牙根。

他想起十一岁那年那件棉袄,袖口多缝的一道线。

“她叫什么。”

“册上只写姓。”宋慎说,“她进来那天,我正奉旨在库门里验纹,押她的人从我眼前过。她的手上没有茧。”

“没有茧。”

“织工的手有茧。”宋慎说,“她的手是细的。细手不进机房,细手是料。”

“她穿什么。”

“白。”宋慎说,“库里的人都穿白。她站在一台机前头,机上有半匹锦,锦上一只眼。”

“她看见你没有。”

“看见了。”宋慎说,“她把手抬了一下,抬到胸口,又放下。押她的库军推了她一把。”

“她说什么没有。”

“说了一句。”宋慎说,“她说,别让我的儿子进来。”

苏杼把布按在胸口。

“天衣是什么。”

“苏杼。”宋慎说。

“嗯。”

“你听我讲完九层,就会想进库。”

“我早就想进了。”

“不一样。”宋慎说,“早先你是想找你娘。听完了,你是想去拆它。”

宋慎抬起头,眼睛在暗里看着铁栅外头。

“天衣九层。”他说,“第一层,是人皮。”

牢里没有窗。天亮是从走廊那头看出来的:值房的门开了一条缝,光斜着铺进来,铺到第三块砖上。

值房那头的粥味飘过来,稀的,一股糊。

苏杼把布摊在栅下的砖地上,摊了两遍才摊平。布角翘,他用碗压住。

宋慎隔着七根铁条伸出手,摸到布边,把布抹平。

“九层。”他说,“我讲一遍,你别打岔。”

“讲。”

“第一层,人皮。”

苏杼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承平元年,尚衣监在江西选了一个织女,姓什么我记不清了。剥皮的时候人还醒着,剥下来一整张,从肩到腕,不许破一处。”

“第二层。”

“人骨。取锁骨,一根一尺二寸,去了髓。骨上有纹,是拿针在骨头上扎出来的,一根骨三千二百孔。”

“第三层。”

“人血。”宋慎说,“不是抽,是养。把人养在瓮里,一天喂一碗盐水,血里才有丝性。”

“瓮养在哪儿。”

“库后头的院。”宋慎说,“三十口,一口一个人。”

苏杼抬起头。

“第四层。”

“人发。十年养一头,长到六尺,剪下来不许断。头发里有一层油,那层油是纹的根。”

“第五层。”

“人泪。”宋慎说,“人要哭,得先让她疼。疼出来的泪和伤心出来的泪不一样,前者稠。”

苏杼的手指在布边上停住。

“第六层。”

“人声。”宋慎说,“割喉,割半寸,不让她死,让她一辈子只能发出一种声音。那声音织进去,穿的人一开口,就是别人的嗓子。”

苏杼捻了一下布边的线头,又绕回去。

“第七层。”

“人忆。”宋慎把骨针从布里拔出来,插回袖口,“这一层最费人。要把一个人的记性抽出来,抽成线,得先让她把一辈子重讲一遍。讲一遍,抽一截。抽到后来,她自己就不记得讲过。”

“第八层。”

宋慎不说了。

“第八层。”

“第八层是名。”宋慎说,“天底下织女的名字。”

“名字怎么织。”

“要一个记得住名字的人。”宋慎说,“不是记得十个八个,是记得三百个,五百个。库里挑人的时候,拿一本册子念,念完让她背。背得出,就带走。”

苏杼的手指在布上停住。

“我娘背得出。”

“她背了三百二十七个。”宋慎说,“她进来那天,就在第一重门后头的院子里背。我隔着一道门听。她站在一台机前头,库军在旁边念册子,念一个,她跟一个。”

“念到第几个她停了。”

“没停。”宋慎说,“念到第二百个,库军说够了,她说还有。”

“还有多少。”

“一百二十七个。”宋慎说,“她一个一个背完,背到最后一个,抬头看了看库军。”

“她说什么。”

“她说,这一百二十七个,都是我们吴绫府的人。”

苏杼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铁条上。

铁条凉,他没动。

“她记性是好。”他说,“我小时候背纹样,她听两遍就会,还会挑我错。”

“这就对了。”宋慎说,“第八层要的不是手,是记性。”

“她现在在里头。”

“在。”

“活着。”

宋慎没有立刻答。

“宋大人。”

“你自己摸。”

宋慎把布翻过来,翻到背面。

背面是布的正身,密密一片字,字与字之间横着八根线。

“这是八层的经线。”宋慎说,“八根,一根穿一层。你从右往左数,第八根。”

苏杼数到第八根。

那根线细,比别的七根都细,颜色发黄。

“为什么黄。”

“人油。”宋慎说,“在库里待久了,线上的油会浮出来。别的七根也黄,没这根黄得重。”

“第八根上织着字。”

“三个字。”

苏杼把脸凑近。

“沈、素、娘。”

他的手指压在布上,压了很久。

“她不是工匠。”宋慎说,“她是料。”

“料也活着。”

“你看线。”

苏杼捏起第八根线,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线在他指下跳了一下。

很轻,像一根脉。

“活的。”他说。

“库里有一条规矩。”宋慎说,“线不断,人就算在。线要是凉了,硬了,那就是人没了。”

“这根线还有温。”

“有。”宋慎说,“所以我说她在。”

苏杼把线贴在脸上。

“我能拆。”他说。

“你拆一个试试。”

苏杼把梭取出来,梭尖贴在第八根线上。

“你做什么。”宋慎的手从栅缝里伸出来,抓他的腕。

“试。”

“试不得。”

“试一下,不拆。”

“梭贴上就是要拆。”宋慎说,“你那半枚梭认纹不认人。你贴上,它就动。”

苏杼没有收手。

“你怎么知道它认纹。”

“我在库里见过另外半枚。”宋慎说,“赤的。那半枚贴上就织,你这一枚贴上就拆。你们师兄弟,一人一半。”

苏杼把梭挪开半寸。

“那半枚赤的,谁在用。”

“尚衣监的织正。”宋慎说,“姓谢。”

“你见过他。”

“见过一回。”宋慎说,“他来库里量线,手套不摘。库军给他磕头,他不看。”

“他说什么。”

“他说,线不够长。”宋慎说,“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懂什么。”

“线不够长,就得加人。”

“说下去。”

“九层是一根线上的九个结。”宋慎说,“不是九根线,是一根。从第一层穿到第九层,中间打八个结,一个结一层。”

“我拆第八个。”

“你拆第八个,前头七个先断。”宋慎说,“线是一根,你抽底下那一截,上头七层就全散了。”

苏杼的手停在半空。

“散了会怎样。”

“库里三百台机会停。”宋慎说,“停了,东西就死了。你娘在第一层到第七层里都有份,因为一根线穿着。散了,她也散。”

“那我怎么拆。”

“从第一层拆起。”宋慎说,“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第八层,才轮到你娘。”

苏杼把梭收回去。

“九重门。”他说。

“九重门。”宋慎说,“一门一层。”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