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第106章
“你进去过。”
“进去过一回。”宋慎说,“承平六年,我奉旨进库验纹,只许进第一重。”
“第一重门后头是什么。”
“一个院子。”宋慎说,“院子里三百台机,没有一个人。”
苏杼抬起头。
“那第八根线上的针脚,是谁打的。”
“库里的人。”
“不对。”苏杼说,“这针脚朝里收三分,收针的时候往回带半针。这是我娘的手法。”
宋慎的手在布上停住。
“你认得。”
“我认得。”苏杼说,“她给我缝过一件棉袄,袖口多缝一道线,就是这么收的。”
宋慎低下头,把那根线在指间捻了捻。
“那就是她自己织的。”他说,“她替自己织了那一层。”
“她织自己。”
“库里缺人。”宋慎说,“织的人不够,料就自己上手。”
苏杼没说话。
他把布重新摆平,从右边第一根线开始,一根一根摸过去。
“你做什么。”
“记。”
“记什么。”
“起针。”苏杼说,“八根线,八个起针。”
他的手指在布上走,走得很慢。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甲在布边上掐出八个印子,一个印对一根线。
“第一根,起在‘皮’字末笔,往里三分。”
“第二根,起在‘骨’字横折,往外半分。”
“第三根,起在‘血’字第一点,正下方。”
“第四根,起在‘发’字撇尾,压着一个旧针眼。”
“第五根,起在‘泪’字三点水中间那一点。”
“第六根,起在‘声’字下半截。”
“第七根,起在‘忆’字右边,绕了半圈。”
“第八根。”他停了一下,“第八根起在‘名’字第一笔,往上走,走到我娘的名字底下,收针。”
宋慎半天没出声。
“十年。”他说,“我在这儿织了十年,才把八根线摸熟。”
“我背纹样。”苏杼说,“三百二十七种,我娘教的。”
“你娘教的。”
“她拿手指在我背上画。”苏杼说,“画一遍,我背一遍。画错了她掐我。”
宋慎把手缩回去,抹了一下脸。
“你进得去。”他说,“你走得进去。”
“我要先出这个牢。”
“你出得去。”宋慎说,“你今天就能出去。”
苏杼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库里缺人。”宋慎说,“缺得厉害。”
“你怎么知道。”
“第八层织完了。”宋慎说,“第九层空着。空位晾在那儿,晾一天,库里的机就响一天。”
“库军多少。”
“一百二十。”宋慎说,“分三班,一班四十。”
“第九层空位多大。”
宋慎把布翻到最尾。
布尾有一片没有字的空白,四四方方,像一块没下针的料。
“量过的。”他说,“五尺二寸一分。”
“凭什么量得这么准。”
“库里有一根量身线,从肩量到脚。”宋慎说,“他们给京城所有会织的男人都量过。”
走廊那头有钥匙响。
“苏杼。”
“在。”
“出来。”
苏杼把布卷起来,塞进怀里。
“宋大人。”
“走。”宋慎说,“别回头。”
苏杼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他走到栅头,又停住。
“我出去之后,怎么找你。”
“你不用找我。”宋慎说,“我在最里间,十年没挪过地方。”
苏杼把手从栅缝里伸进去,宋慎握住,握了一下就松。
宋慎的手心很干,像一块旧布。
“你就为这个等十年。”苏杼说。
“我等的是有人能把那块布带出去。”宋慎说,“你爹那六个字,我等了十年,才等到第二个人说出口。”
牢头在走廊上跺了一下脚。
“八根线。”宋慎说。
“记着。”
“背一遍。”
“皮、骨、血、发、泪、声、忆、名。”苏杼说,“第八根收在我娘名字底下。”
“走。”
苏杼转身,走了三步,脚下的砖是凉的。
“苏杼。”
他回头。
“第九层。”宋慎说,“是你。”
他们在狱门口给他换了一身衣裳。
灰布短褐,浆过,硬,领口磨脖子。
“手。”一个太监说。
苏杼把手伸出去。太监拿一块湿布,把他指缝里的砖灰擦了三遍。
擦到第三遍,布上是黑的。
“脸。”
他自己擦了。
轿子从西华门进。抬轿的四个人脚步很齐,落地一声,抬起来没声音。到了夹道,轿子停住,帘子掀开。
“下轿。低头。跟着我走,不许看墙。”
“脚底下有坎。”
“看见了。”
“看见了也别说看见了。”太监说,“宫里的话,能少一句就少一句。”
“那您为什么说。”
“我不说,你摔了,我挨打。”太监说,“这宫里,谁都是替别人挨打。”
苏杼低头跟着走。走了大概一百步,过两道门。
进第三道门的时候,有人把他拦下来搜身。
“解开。”
苏杼解开短褐。
搜的人在他腰上摸了一把,摸到硬的东西。
“这是什么。”
“梭。”
“交出来。”
“交出来,臣就白来了。”
“库里的规矩,兵刃不入。”
“这不是兵刃。”苏杼说,“这是臣吃饭的家伙。”
搜的人看了他一眼,把手收回去,往里头传了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里头传出话来:“让他带着。”
搜的人退开。
苏杼把短褐系上。
“你运气好。”搜的人说。
“不是运气。”苏杼说,“是有人要用我。”
阁里烧着炭,没有烟。皇帝坐在炕上,穿一件青色常服,手边搁着一只茶盏,茶面上结了一层膜。
“跪下。”
苏杼跪下。
“抬头。”
他抬头。
皇帝五十上下,瘦,眼窝深,看人的时候眼睛不动。
“你撕了寿王的袍子。”
“撕了。”
“按律,杖八十。”
“该。”
“朕不打你。”
“那陛下要什么。”
“朕罚你。”皇帝说,“守天衣库,三个月。”
苏杼没有立刻谢恩。
“怎么。”皇帝说,“嫌轻。”
“臣在算。”
“算什么。”
“算三个月怎么活。”苏杼说,“守库有没有饭吃。”
“没有。”
“那臣要三日一顿。”
皇帝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
“你倒是不客气。”
“臣是贱籍。”苏杼说,“贱籍不讲客气,讲价。”
“讲。”皇帝说,“讲得成,朕准。”
“臣要四样。”
“说。”
“一盏灯。灯油三斤,不许灭。”
“准。”
“一把剪。”
“剪什么。”
“剪线。”苏杼说,“库里的线,臣得剪得断。”
“准。”
“三日一顿饭。一碗粥,两个饼,饼要咸的。”
“准。”
“一只桶,一桶清水。”苏杼说,“臣的手一天要洗三遍。手上有灰,摸不出纹脚。”
“准。”
“饼里要有盐。”
“准。”
“灯要能提着走。”
“给你做个提梁。”
“提梁上要缠布。”苏杼说,“铁凉,手上出汗,摸纹就摸不准。”
皇帝看了崔保一眼。
“记下。”
崔保在门外应:“记下了。灯一盏,提梁缠布,油三斤。”
“还有一样。”
“说。”
“一卷纸,一支炭。”苏杼说,“臣要记东西。”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
“记什么。”
“记臣摸过的每一根线。”苏杼说,“臣的记性不如我娘,得写下来。”
皇帝的手在茶盏上停了一下。
“崔保。”
门外应了一声。
“他要什么,都给他。”皇帝说,“灯油三斤,多一两也给他。”
崔保在门外记,笔尖刮纸,刮得很响。
“灯油三斤,你算过没有。”皇帝说。
“算过。”苏杼说,“一天一两,够烧三个月零十天。”
“多出来的十天呢。”
“多出来的十天,臣用来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