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第104章
苏杼的手在铁条上收紧。
“宋慎。”
“你听过。”
“王爷说,宋慎承平十年死在狱里。”
“王爷没骗你。”宋慎说,“承平十年死的是个死囚,也姓宋,顶我的名字。真的宋慎关在这儿,替他死。”
“谁换的。”
“崔保。”宋慎说,“他收了曹淳三千两,办两件事:一是把卷宗烧了,二是把我这条命换成别人那条。”
“他为什么留你。”
“因为我会记。”宋慎说,“卷宗烧得掉纸,烧不掉我记得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寻死。”
“死过一回。”宋慎说,“承平十年那晚,我用碗碴割了腕。血淌到草席外头,狱卒把我拖出去,灌了一碗药。”
“谁的钱买的药。”
“曹淳的钱。”宋慎说,“他不让我死,也不让我说话。他要我活着,活到他放心。”
“他什么时候放心。”
“他死的那天。”
苏杼看了他一会儿。
“十年,你一句话没说过。”
“说一句话,值房那只碗就响。”宋慎说,“碗一响,第二天就有人来提我。我不说话,他们就把我忘了。”
“刚才为什么开口。”
“你把墙里的线拆了。”宋慎说,“我听见线不抖了,就知道来的人会拆。”
他把布往前推了推。
“你先答我一句。”
“问。”
“你爹临死前说了什么。”
苏杼没有立刻答。
“说。”
“别看锦,看手。”苏杼说。
宋慎的手停在半空。
骨针从他指缝里滑下去,落在草席上,没有声音。
“他真这么说的。”
“我十二岁。”苏杼说,“那年冬天,牢里递出来一句话,就这么六个字。”
宋慎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眼泪掉在布上,洇开一小片。
“我教他的。”他说,“承平二年,我在云章局验锦,他挑花。我跟他说,看锦会看错,锦上的纹能补能接,手补不了。”
“手。”
“织工的手有记号。”宋慎说,“起针的手,收针的手,捻线的深浅,全在茧上。茧长在哪儿,人就在哪儿活过。”
“你验出什么了。”
“我验出那一寸不是断的。”宋慎说。
他伸手到布里,把布翻过来,露出底下的经线。
“断丝案的第十七匹,第三尺二寸,一寸。卷宗上写断丝,画了个断口的样。”
“断口朝里。”
“朝里是断的。”宋慎说,“那一寸的断口朝外。”
苏杼抬起头。
“朝外是剪的。”
“是剪的。”宋慎说,“剪刀剪的丝,断口往外翻,起了毛。刀剪和牙咬,我摸得出来。”
“你签了。”
“我签了。”宋慎说,“我签‘断丝’两个字的时候,曹淳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我一家七口的籍。”
“他怎么说的。”
“他说,宋大人,你写一个字,我留你一家。”
“你写了。”
“我写了。”宋慎说,“写完他把籍还我,说三日后放人。三日之后,人没放,火放了。”
“你恨他。”
“我恨我自己。”宋慎说,“我明明知道断口朝外,我在卷宗上写朝里。”
“后来呢。”
“后来七口还是没了。”宋慎说,“承平七年腊月,一场火。”
牢里静了一会儿。
“纸呢。”苏杼问。
“烧了。”宋慎说,“当着我面烧的。我求他让我看一眼,他让我看。我看的时候就记,记完他们烧。”
“你记在哪儿。”
宋慎把布提起来,提得高过胸口。
“记在这儿。”
布三尺二寸长,一尺一寸宽。经线是白的,纬线也是白的,白得发灰。
布面粗,摸上去像砂。一根头发捻三次才成一线,捻得紧的地方发亮。
“三千二百针。”宋慎说,“一年三百二十针。我织了十年。”
苏杼凑近看。
“字在背面。”
“正面看不见。”宋慎说,“正面看,是一匹没有纹的白布。狱卒查了十年,只当我在解闷。”
“纹拓呢。”
“在里头。”宋慎说,“卷宗上的印、押、密旨的起笔收笔,我一样一样织进去了。可它上头压着一道封。”
他把布的一角翻给苏杼。
布角上有一圈红线,绕着打了个结,结上一枚小小的朱印。
“库封。”苏杼说。
“不是库封。”宋慎说,“是尚衣监的记认,压一道纹,防人拆看。这道纹压了十年,我拆不动。”
“你不是会记。”
“会记不会拆。”宋慎说,“记是用眼看,拆是用手听。”
苏杼伸手穿过铁条。
“给我。”
宋慎把布角递过来。
苏杼捏住那一圈红线,指腹在结上蹭了蹭。
红线只有一根,绕了三圈,起针在朱印底下。
“印是后盖的。”他说。
“怎么说。”
“印底下有线。”苏杼说,“先织纹,后盖印。盖印的人知道这布上有东西,他不拆,他压。”
“压得住吗。”
“压不住。”苏杼说,“他只是让它看着像封住了。”
他把梭尖抵住朱印的边。
“拆这一下,我要亮一道刻痕。”
“什么刻痕。”
“我自己的账。”苏杼说,“跟你织布一样,一针一笔,都得付。”
宋慎看了他一会儿。
“拆。”
苏杼闭上眼。
红线在指腹底下走。走一寸,硬一下,那是朱印压过的地方,线被压扁了,扁的地方不好退。
他退半寸,停一停,听走廊。
一息。
再退。第二圈绕得比第一圈紧,紧的地方打了一个小结。他用梭尖挑那个结,挑了两下没开,第三下才开。
两息。
第三圈松了。
三息。
朱印底下的一角翻了起来。
红线从布角上滑下来,落在他掌心,一圈,两圈,三圈。
朱印散开,散成一把红丝。
梭身上第六十六道刻痕亮了。
他张了张嘴。
“宋大人。”
“嗯。”
他想说那三个字,卡了三息,像从水里捞一根针。
“宋大人。”
“我姓宋。”宋慎说,“你刚听过。”
“我知道。”苏杼说,“我就是想再叫一遍。”
走廊上有灯过来。
“西字第三间,熄灯。”
宋慎一把把布翻过去,压在膝下。
灯在栅外停了一停。
“老头,今晚织到几时。”
宋慎低下头,把骨针插回布里,不答。
“问你话呢。”
“他聋。”苏杼说。
“聋了十年。”
“聋了十年。”苏杼说,“你天天查他,他哪天应过你。”
灯挪开了,脚步声往那头去。
宋慎把布重新摊开。
布角底下露出一小块织得极密的字。
宋慎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
“承平六年十一月。”他念,“密旨一道:着挑花匠苏敬织第七件,限一百二十日,不得与人言。落款,内官监曹淳。”
“第七件。”
“衣裳。”宋慎说,“也不是衣裳。”
“那是什么。”
宋慎把布翻过去,翻到最里头一段。
“第七件的图样,画在密旨背面。”他说,“一个人形。心口一个眼。”
“一个人形。”
“你看清了。”
“看了三遍。”宋慎说,“人形没有脸。”
“没有脸。”
“没有脸,只有心口一个眼。”宋慎说,“我那时想,画图的人疯了。”
“你现在想什么。”
“我现在想,他画的是真的。”
“密旨上写‘以人为衣,衣成则纹活’。”宋慎说,“我看了那六个字,看了三遍。”
“什么叫以人为衣。”
宋慎没有马上答。他把布叠起来,叠成一条,塞进苏杼手里。
布到了手里,还带着他的体温。
“你拿着。”
“你织了十年。”
“我织它,就是为了有一天递出去。”宋慎说,“我活不到那天,你活得到。”
“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