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第102章
殿上没人应声。
“线是三股拈一股。官丝两股,棉线一股。”
“陛下。”陆澹说,“这是妖术。”
“妖术不打回头结。”苏杼说。
礼部侍郎抬起头:“王袍用的是江宁金线,你胡——”
“金线在面上。”苏杼把线举高,“大人自己看,金线底下压的是白线。金线是后加的,加在棉线上压不住,所以这一寸起了毛。”
礼部侍郎往前凑了半步,又停住。
“承平十七年,云章局的官丝不够三百匹。”苏杼说,“机房巷掺了棉。”
“掺棉是死罪。”
“不掺交不出三百匹,也是死罪。”苏杼说,“两条死罪里,他们挑了晚一点死的那条。”
“你凭什么说是那一年的丝。”
“凭手感。棉线粗,拈的时候多搓半圈,搓过的线在指头上是涩的。”苏杼把那缕线递过去,“大人摸。”
礼部侍郎把手背到身后。
殿角侍立的一个老匠忽然出声:“这结……”
“闭嘴。”尚衣监少监喝他。
“让他说。”寿王说。
老匠跪下来,膝头在砖上一响。
“回王爷,回头结是吴绫府的打法。奴婢在江宁学过三年,学不会——他们打结不用眼睛,用指头。”
“你摸。”苏杼把线递过去。
老匠接了,摸了两下,手抖起来。
“三股拈一,棉在里头。”他说,“这是穷人家的线。”
“线尾。”苏杼把线尾举到最近的御史眼前,“打的是回头结。”
那御史退了半步,撞在身后同僚身上。
“官坊打双环结,行会打单环结。”苏杼说,“回头结只有贱籍打——线不够长,剪了可惜,绕回来再走一针。”
“这一寸起毛的地方,织它的人补过。”他说,“补的时候手上没线,抽了袖口的线。袖口的线细,补上去比原来的紧半分。”
“你怎知。”
“因为断口是斜的。”苏杼把线头翻过来,对着殿门的日头,“承平十七年三月十七,子时,我织第三百匹。”
“织到第三尺二寸,线断。线不够,我用牙咬的。”
“牙咬的断口起毛,斜口朝左。”
他把手举着,让日头照那一根线。
“朝左。这一寸是我织的。”
“王爷的袍子少了一角。”苏杼说,“我赔。”
“你赔得起?”
“赔得起。一尺三寸云鸾锦,我织过。”
殿上没人说话。
铜壶又滴了一滴。
寿王低头,看那一寸起了毛的地方。
“你想要什么。”他说。
“我不要织正。”苏杼说,“我要王爷记一句话。”
“说。”
“王袍上的龙,是我们织的。”
“记下来又怎样。”
“记下来,往后谁再说十二章天授,就有人答一句——那是人手织的。”
寿王把那角缎接过去,捏着看了很久,两根指头把线头捻开,捻到一半停住。
“本王给你最后一次。”他说,“跪下,说那三句。织正还是你的。”
苏杼没跪。
他把掌心剩下的红线绕成一团,塞回袖口。
梭身上第六十四道刻痕亮了一下,浅得像指甲刮过。
他抬头,看寿王腰后那条龙,数它的爪。
数了一遍,四只。再数一遍,五只。
“王爷。”他说,“我爹临死前留了一句话,我一直没听懂。”
“什么话。”
“别看锦,看手。”
寿王捏着线头的两根指头停在那里。
寿王把那一角缎交给身后的长史。
“本王不告他。”
陆澹抢上一步,捧着笏板,一句一顿:“陛下。撕王袍,拆御纹,当殿辱亲王,三罪并罚,按律杖八十,徒三年。”
殿上静着。
皇帝坐在上头,一直没出声,把手抬了一寸,又放下。
“苏杼。”皇帝说。
“在。”
“你拆一次,身上少一样东西。”
“是。”
“今天少的是什么。”
苏杼想了一息。
“数。”
“什么数。”
“龙爪。方才我数了两遍,才数出五只。”
皇帝看了他很久。
崔保出列,弯着腰,声音很小:“陛下,天衣库有规矩,贱籍不入。”
“库有库的规矩。”寿王接过去,“本王的府里也有。”
“库门九重。”崔保说,“一重一道封。他进去,出不出得来,尚衣监不担保。”
“本王也不担保。”寿王说。
“陛下。”陆澹说,“库里死过二十三个人。”
“朕知道。”皇帝说。
陆澹退回去,经过苏杼身边,停了一下。
“你撕的是他的袍。”他说,“他记的是你的手。”
苏杼没应。
“三个月。”陆澹说。
“你算得倒准。”
“库里的规矩,三个月不死,就算活着出来。”
殿门口起了风,案上那件祭服的袖口掀了一角。
寿王理了理撕缺的袍角,把那一寸白地折进去,转身看他。
“库里的活儿,缺人。”
苏杼抬头。
“那你就去库里织吧。”
铁链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扔,“当”的一声。
“西字第三间。”牢头说。
廊里黑,墙上挂一盏油灯,灯芯只有豆大。
“入监钱,三钱。”牢头伸出手。
“身上没钱。”
“没钱。”牢头上下看他,“你这袖子鼓着,是什么。”
“梭。”
“梭也能当钱。”牢头说,“拿来。”
“这梭当不了。”苏杼说,“你拿去,它会在你手里亮一下,然后你忘一件事。”
“吓我。”
“不信你试。”
牢头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穷鬼。”他说,“进去。”
苏杼被推进去。门在他背后合上,铁栓插进槽里,响了两下。
牢房三步宽,五步长。一张草席,一只豁口的碗,墙角一个洞,洞下是尿桶。
他先摸墙。
砖是青的,缝里填的是灰。他从门框往左数,数到第七块,指头停住。
缝里有一根线。细,硬,不是麻。
“新来的。”隔壁有人说话,嗓子像砂纸。
苏杼没答。
“问你话呢。”那人说,“哪一案的。”
“织案。”
“织案。”那人咳了两声,“织案不砍头。织案是把手剁了,送尚衣监。”
“大叔关了多少年。”
“十一年。”那人说,“偷了半匹缎。”
“偷半匹缎,关十一年。”
“缎是官缎。”那人说,“官缎一尺,徒一年。我偷了三尺七寸。”
“那你该关三年七个月。”
“我多关了七年。”那人说,“因为我会织。”
苏杼没说话。
“牢里缺会织的。”那人说,“尚衣监每年从狱里提人,提去的没一个回来。我会织,我就一直在这儿,提不走,也放不了。”
“提去哪儿。”
“库。”那人说,“天衣库。”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过来,鞋底是软的。
“苏杼。”
陆澹站在栅外,捧着手炉,身后跟着一个书吏。
“陆长史。”
“这间牢房朝北,冬天不见日头。”陆澹说,“你左手有旧伤,阴雨天不好过。”
“长史是来送炭的。”
“王爷让我传一句话。”陆澹说,“画押,认‘以邪术乱祭’。杖四十,徒一年,期满放归。”
“放归哪里。”
“原籍。”
“原籍是贱籍。”苏杼说,“归了还是贱籍。”
“你这个人。”陆澹笑了一下,“命都要没了,还挑。”
“阿罗呢。”
陆澹把手炉换了个手。
“放了。”他说,“今早放的。”
“放哪儿了。”
“狱门口。”
苏杼抓住栅栏。
“你把话说清楚。”
“舌头割了,割到根。”陆澹说,“人还活着,能走。我叫人给他裹了下巴,扔在狱门口,谁捡走算谁的。”
苏杼的手在铁栅上握紧,指节发白。
“他还小。”
“十六。”陆澹说,“我知道。他押进来那天,我问他几岁,他说十六,还说他会织平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