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第100章
殿上只剩下那件祭服,和满地红线。
风从门缝里进来,吹动裳角。
那片空白露出来,一尺见方,白得刺眼。
二百四十余人退尽了。
没有一个人说话。
第二天卯时,殿上那件祭服还立在架上。
空白的那一块蒙了一块黄绫,四角用铜钉钉住。
苏杼跪在丹墀下,膝盖上昨夜磕的那块青还没消。
礼部尚书跪在班前,手里捧着一本奏折。
“臣参尚衣监听用苏杼,三条。”
“说。”
“一,当殿毁御服。十二章去其一,是毁服,非补服。”
“二,妄言天命。此人说,天子之服可以无纹。此言一出,天下人皆可说我穿的不是龙袍。”
“三,妖言惑众。昨日殿上二百四十余人,人人看见那一块空白。今日京城已经传开,说天子的衣裳上少了一章。”
“传成什么样了。”皇帝问。
“传成……”礼部尚书顿了一下,“传成天缺一角。”
殿上有人低低地吸了口气。
“苏杼。”
“在。”
“你答。”
苏杼抬起头。
“臣请掀开黄绫。”
“掀。”
礼部尚书叩头:“陛下,掀了绫,那一块空白就在百官眼前。”
“它昨天就在百官眼前。”皇帝说。
太监上去,把四角铜钉拔了,黄绫掀下来。
空白露出来,一尺见方。
殿上二百余人,一起看那一块素绢。
“礼部说,章是天授。”苏杼说,“臣问一句,天授的章,为什么有针脚。”
“针脚是织工的手艺。”礼部尚书说,“纹是天授,手艺是人做的。”
“手艺是人的,纹是天授的。”苏杼说,“那这一章,是织上去的,还是长上去的。”
“自然是织上去的。”
“织上去的,就能织下来。”苏杼说,“臣昨天擦了三下。”
“擦得下来,不等于该擦。”
“臣不说该不该擦。”苏杼说,“臣说这十二章,一章一章,是十二双手,一针一针走出来的。”
“你说得出?”
“说得出。”
“那你说。”礼部尚书冷笑了一声,“十二章,一步错,你就是欺君。”
“臣请从日章说起。”
苏杼站起来,走到衣架前,跪下。
“日章在左肩,离领口四寸三分。”他说,“日心偏右半分,起针在这儿。”
他的指头按在左肩内侧。
“起针下去,走三十六转。三十转是光,六转是晕。收针在光晕外头三针,打双结。”
“谁织的。”皇帝问。
“一个左撇子。”苏杼说,“左撇子走线是反的。她起针从右往左,收针也一样。这一章,收针在左边。”
礼部尚书往前一步:“你怎么知道是左撇子。”
“线脚的斜度。”苏杼说,“右手的人走线,线脚往左倒。这一章的线脚往右倒。”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这一章是一个人织完的。”苏杼说,“不是十二个人分的。”
“那又如何。”
“如何?”苏杼说,“章是天授的,为什么天授的纹会认手。”
殿上没有人接这句。
“月章在右肩。”苏杼说,“离领口四寸三分,与日章对称。月是三转,外头一圈晕,晕走二十针。”
“月心留白。”他说,“留白的地方,用四股线打了个底。四股线打底,是为了让白的地方不发黄。”
“谁的手。”
“一个指甲剪得极短的人。”苏杼说,“她捻线的时候用指甲刮,线刮得匀。这一章的线,捻口都是扁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摸。”
“摸得出来?”
“摸得出来。”苏杼说,“章是凸的。凸起来的线,捻口扁的,一摸就知道。”
礼部尚书退了半步。
苏杼走到衣裳背后。
“星辰章在背,七颗星。”他说,“一颗十一针,七颗七十七针。中间一颗最大,十四针。”
“这七颗星的收针,都往回卷三针。”他说,“卷得不深,针脚压在底下,看不见。”
都察院班末,一个白胡子老御史忽然抬起了头。
“你说什么。”
“收针往回卷三针。”苏杼说。
“再说一遍。”
“星辰章七颗星,收针都往回卷三针,卷进布里,压住线头。”
老御史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班前。
“你再说一遍。”
苏杼看着他。
“收针往里卷三针。”
老御史的手在抖。
“这一章,”他说,“是我女儿织的。”
殿上一片响动。
“高御史。”礼部尚书转过头,“你说什么。”
“我女儿十六岁进的尚衣监。”老御史说,“今年春天没了。监里捎话来,说她病了。”
“她给我缝过一件棉袄。”他说,“袖口的收针,就是往里卷三针。我问她为什么这么缝,她说线头露在外头会磨手。”
殿上安静下来。
“她缝的时候,我在边上看。”老御史说,“她卷三针,压一下,再卷。”
“高御史的闺女。”班中有人低声说。
“什么时候送进去的。”
“承平十三年送进去的。”
“不是说病死的。”
“谁见过尸首。”
“别说了。”
老御史回过身。
“臣的女儿进监那天,臣送到门口。”他说,“她回头跟臣说,爹,我给你缝的棉袄在柜子里,天冷了记得穿。”
“臣穿了三年。”他说,“袖口磨破了,臣自己补过两回,缝不成她那个样子。”
他转过身,走到衣架前,跪下去,伸手摸那七颗星。
摸到第三颗,他的手停住。
“是她。”他说,“她右手食指上有个疤,走线到拐弯的地方会顿一下。这三颗星的拐弯,都顿了一下。”
殿上没有人说话。
老御史把头低下去,抵在衣摆上。
“臣有罪。”他说。
“你有什么罪。”皇帝问。
“臣的女儿在尚衣监织了三年衣裳,臣不知道她织的是什么。”老御史说,“臣穿了一辈子的官服,不知道是谁缝的。”
他把头上的冠摘下来,放在砖上。
“臣请辞官。”
“冠捡起来。”皇帝说。
“陛下——”
“朕让你捡起来。”皇帝说,“你女儿的针脚,你得站着看。”
老御史把冠捡起来,捧在手里,站着。
礼部尚书回过头。
“陛下,纵是御史之女所织,也改不了此人之罪。”他说,“他当殿毁服,妖言惑众。”
“臣还有九章没报。”苏杼说。
“报。”
苏杼走到衣架左侧。
“山章在领下,三峰。中峰起针在峰底,走十八转,两边峰各九转。山脚那一圈,用的是双线。”
“龙章在两袖,左袖一条,右袖一条。龙鳞四十二片,每片三针。”
“华虫两只,一在左胸,一在右胸。六足十二节,节节相接,接的地方留半针。”
“宗彝一对,虎首各二十四针,虎口的线用三股。”
“藻八叶,叶脉一根到底,不打结。”
“火三焰,焰心用赤线三根,焰外一圈用素线。”
“祭服用朱,不用赤。”礼部尚书说。
“朱是染的。”苏杼说,“赤是养的。这三根线硬,捻不动。”
“你怎么知道捻不动。”
“臣捻过。”
“你捻过什么。”
“臣捻过柘山的赤丝。”苏杼说,“去年在吴绫府,从一个瓮上拆下来过一根。”
礼部尚书转过头。
“崔掌印。”
崔保在班中往前半步。
“老奴去年冬天盘库,摸过火章。”他说,“中间三根,硬的。”
“你怎么不报。”
“老奴报了。”崔保说,“报给织正。织正说,赤线难得,用了显得敬。”
“记下。”皇帝说。
太监在御案边记了一笔。
“粉米十六粒,粒粒分开,间距一分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