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第99章
陆澹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赤线不是我带进监的。”苏杼说,“赤丝只有一处出,柘山。”
“柘山的丝也能到京城。”
“能到京城,到不了尚衣监的后堂。”苏杼说,“后堂的钥匙两把,一把在崔掌印身上,一把在高顺身上。”
崔保在班中往前半步。
“回陛下。”他说,“后堂钥匙,老奴一把,高顺一把。三年前抬进来的内衬,是织染所送来的,送的时候内衬已经缝好。”
“缝好以后呢。”皇帝问。
“缝好以后挂在后堂,三年。”崔保说,“三年里,进出后堂的人,老奴都有记录。”
“记录在哪儿。”
“在监里。”
“送上来。”
崔保退回去。
外头有人捧了一本册子进来,跪在丹墀下。
皇帝翻了三页。
“三年里,进过后堂的七个人。”崔保说。
“名字。”
“高顺,陈设官王礼,绣女缪七娘,绣女何氏,洒扫的刘四,老奴自己。”崔保说,“还有一个。”
“谁。”
“织正谢无咎。”
殿上动了动。
“什么时候。”
“承平十四年三月。”崔保说,“进去一回,待了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皇帝说,“他在里头做什么。”
“老奴不知道。”
“你不知道。”
“老奴没敢问。”崔保说,“他是织正,老奴是掌印,织正管织,掌印管门。他进了门,门里的事老奴不问。”
“你倒分得清。”
“老奴分了三十年。”
陆澹抬起头。
“陛下,织正入后堂,是职分所在。祭服的内衬,本就是他督造的。”
“督造要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不多。”陆澹说,“一件祭服的内衬,三层,十二个人缝,督造的人一层一层看,四个时辰算快。”
“陆长史知道得清楚。”
“臣管着京里的营造,知道些。”
“那就再查。”皇帝把册子合上,“查这三年,柘山的赤丝进了京城几回,走的哪条路,谁收的货。”
“臣领旨。”
陆澹没有退。
“查归查。”他说,“纵使赤线是三年前的,也不能证明此人无辜。他能拆,就能接;他接了线,坛上才有了那一根线头。”
“陆长史。”苏杼说。
“说。”
“我要是想害陛下,我什么都不用做。”
殿上有人低声吸了口气。
“这话怎么说。”皇帝问。
“那第八颗星,本来就是错的。”苏杼说,“我不补,坛上那一步,陛下会跪下去。”
“你补了呢。”
“我补了,只跪半步。”
“半步。”
“半步。”苏杼说,“因为我接的线把它咬住了。”
陆澹笑了一下,笑得很少。
“陛下,此人巧言。”
“巧言也是言。”皇帝说,“朕听完了再判。”
“陛下。”礼部尚书跪下去,“臣有一事不明。”
“说。”
“坛上那一根线,是从御服之内出来的。”礼部尚书说,“若纹是邪纹,衣就是邪衣。臣请验衣。”
“怎么验。”
“火验。”礼部尚书说,“真纹入火不化,邪纹遇火成灰。”
殿上安静了一息。
苏杼抬起头。
“臣请先擦一章。”
“什么。”礼部尚书转过头。
“擦一章。”苏杼说,“擦完了,再验火。”
“御服十二章,是天子之纹。”礼部尚书说,“擦一章,就是毁服。”
“毁服,臣领罪。”苏杼说,“擦不擦得掉,请陛下看一眼。”
皇帝看了看案上的香。
第二炷烧到底了。
“擦。”
“陛下!”礼部尚书膝行两步,“十二章上应天数,去一纹则失天命!”
“朕让你擦。”皇帝对苏杼说。
苏杼从怀里摸出一匹素锦。
锦是白的,没有纹,卷成三折,边角磨得起了毛。
“这是什么。”陆澹问。
“无名锦。”苏杼说,“擦纹用的。”
“擦纹。”
“纹是线织的。”苏杼说,“线能织上去,就能擦下来。”
陆澹看着他手里的素锦,往后退了半步。
苏杼走到衣架前,跪下,把裳的下摆托起来。
他把素锦的一角按在黼章上。
“陛下。”他说,“臣擦了。”
“擦。”
他擦了三下。
第一下,斧刃的线松了。
第二下,斧柄散了。
第三下,一整片黼章浮起来,像一层湿了的纸,被他从布上抹下去。
红线落在地上,一小把,三寸来长。
裳上露出一片素绢。
没有纹,没有底,没有补过的痕。
一片空白,比巴掌大一点。
礼部尚书扑过来,跪在地上,伸手去摸那片素绢。
摸了三下。
“没了。”他说。
“没了。”苏杼说。
“天命……”
“天命擦得掉吗。”苏杼说,“我只擦了三下。”
殿上没有人说话。
二百四十余人,一起看着那片空白。
“天子之服,也可以没有纹。”苏杼说。
陆澹站在班前,脸色没有变。
“陛下。”他说,“此人当殿毁服,罪加一等。”
“他毁的是纹。”皇帝说,“不是服。”
“纹在服上。”
“纹在服上,服还在。”皇帝说,“衣摆上那一块素绢,朕看着,比斧头顺眼。”
殿角有人笑了一声,很快没了。
礼部尚书跪着没起来。
“陛下,臣请治此人毁服之罪。”
“朕问你一句。”皇帝说,“那一章,是谁织上去的。”
“织工。”
“织工织的,匠役擦不得?”
“匠役擦的是御服。”
“御服也是人做的。”苏杼说。
礼部尚书转过头。
“你说什么。”
“御服也是人做的。”苏杼说,“十二章,十二双手,一针一针走出来的。手能走上去,手就能走下来。”
“放肆。”
“臣不敢放肆。”苏杼说,“臣只是把线擦下来了。”
陆澹往前走了一步。
“陛下,臣请退殿。”
“为什么。”
“臣怕这殿上再有人说下去,天子之服就成了一块布。”
“它本来就是一块布。”皇帝说,“布上有纹,纹是人织的。”
陆澹跪下去,没有再说。
皇帝看着地上那一小把红线。
“把线收起来。”他说,“送到都察院,封了。”
“封了做什么。”陆澹问。
“封了,让人看看这线是什么成色。”皇帝说,“柘山的赤丝,不是京城能买到的。查它从哪条路进的京。”
陆澹伏在地上。
“臣领旨。”
苏杼把素锦卷起来,卷成三折,塞回怀里。
“苏杼。”
“在。”
“你方才擦的那三下,手抖了。”
“抖了。”
“为什么抖。”
“臣怕擦不掉。”
“擦不掉会怎么样。”
“擦不掉,臣就是妖人。”
“现在呢。”
“现在臣是擦掉了一章的人。”苏杼说,“也不好过。”
皇帝笑了一下。
殿外头,值殿的太监报时辰。
“陛下,午时了。”
“退殿。”皇帝说,“祭服留在殿上,谁也不许动。”
百官叩头。
苏杼跪回丹墀下,膝盖压在那根草上。
礼部尚书从他旁边过去,脚步很慢。
“匠役。”他说,“你今天擦掉了一章。”
“是。”
“明天有人会问你,剩下的十一章呢。”
“臣答得出来。”
“答得出来,你也得站着答。”礼部尚书说,“这殿上,站着说话的人不多。”
他走了。
陆澹最后一个出殿,走到丹墀下,停住。
“苏杼。”
“长史。”
“你今天赢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库里。”陆澹说,“你娘的针脚,还在那件衣裳上。今天擦掉的是一章,明天擦掉的就是她。”
“长史。”
“说。”
“你刚才退殿那句,是替谁说的。”
陆澹没有答。
他抱着手炉,慢慢走出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