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是贫僧修行不够。”
金蝉子微笑,
“若连轮回都渡不过,如何渡众生?若连本心都守不住,又如何谈证道?”
他顿了顿,看向悟空:
“孙施主当年大闹天宫时,可曾想过值得不值得?”
悟空一愣,随即大笑:
“没想过!想了就不是俺老孙了!”
“这便是了。”金蝉子合十,
“有些路,不是值不值得走,是必须走。不走,心不安。”
两人相视,忽然都有种惺惺相惜之感。
虽道不同,虽立场对立,可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是相通的。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
火桑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金色的叶子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晕。
山间的鸟雀开始归巢,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
金蝉子站起身,僧衣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孙施主,贫僧该走了。”
“这就走了?”悟空竟有些不舍——这和尚,是他这一百多年来,聊得最“深”的人。
“轮回的时机将至。”
金蝉子说,
“贫僧还要去几个地方,见几个人,了却一些因果。”
他走到悟空面前,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颗莲子,通体洁白,温润如玉,表面有淡淡的金色纹路。
“这是贫僧禅坐三千年,以心念温养出的‘净心莲子’。”
金蝉子将莲子放在石台上,
“它没什么大用,不能增长修为,不能疗伤救命。”
“唯独一点:持此莲子,可保灵台一丝清明,不受外魔侵扰。”
他看着悟空:
“孙施主被五行之力镇压,心神最易受侵蚀。这莲子,或许能在关键时,帮施主守住本心。”
悟空看着那颗莲子,没有立刻去拿。
“为什么给我?”他问,
“我们非亲非故,还是仇人。”
“或许是因为,贫僧觉得,孙施主是这三界中,少数几个‘真’的人。”
金蝉子微笑,
“真性情,真桀骜,真不屈。这样的人,不该被磨去锋芒,不该被同化成泥塑木雕。”
他后退一步,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这一揖,不是佛礼,是平辈之间的郑重告别。
“孙施主,保重。”
“你也是。”
悟空说,
“轮回路上……小心点。别真成了凡夫俗子,忘了自己是谁。”
“忘与不忘,皆是修行。”
金蝉子直起身,转身走向林外。
走到林边时,他忽然停步,回头。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月白的僧衣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像是要赴轮回的僧人,倒像是即将羽化的仙。
“孙施主,”
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悟空耳中,
“贫僧有种预感……你我再见之日,不会太远。那时,或许你已脱困,或许贫僧已归来。而那时……你我或许不再是敌人。”
悟空挑眉:“那是什么?”
金蝉子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玄奥:
“或许是师徒,或许是同行者,或许是……彼此渡化之人。”
说完,他转身,步入渐浓的暮色。
僧衣飘飘,步步生莲。
悟空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低头,看向石台上那颗净心莲子。
莲子静静躺在那里,散发着温润的光,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跳动。
“师徒?”
悟空喃喃,
“可笑。俺老孙这辈子,只当别人的师父,可没打算拜师。”
他伸手,拈起莲子。
莲子入手温凉,一股清流顺着指尖流入心田,竟真的让这些年被五行之力磨得有些躁郁的心神,为之一清。
“净心莲子……倒是个好东西。”
他将莲子小心收好——这些年他陆陆续续也收了些小物件:
敖贞送的龙鳞,牛魔王给的传讯玉符,铁扇公主的罗刹玉佩,涂安留下的一枚蛇牙,王母赐的护身符……都藏在石台下的一个暗格里。
如今,又多了一颗佛门尊者的莲子。
暮色四合,星辰渐显。
悟空仰头,看着天边第一颗亮起的星,忽然想起金蝉子最后那句话。
“你我再见之日,不会太远……”
“是吗?”悟空咧嘴笑了,
“那俺老孙倒要看看,你这和尚轮回一趟,能变成什么模样。”
夜色彻底降临。
五指山沉默地矗立在星空下,山体表面的佛门符文在黑暗中隐隐发光,如星辰落地。
山下,猴子闭上眼睛,开始今夜对五行的参悟。
只是这一次,他的心神格外清明。
那颗莲子在他怀中,散发着温润的光,像是某个预言的开端,又像是一条因果之线的起点。
而远在万里之外,月白僧衣的金蝉子站在一座无名山巅,望着满天星辰,轻声诵念: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
诵经声随风散去,融入茫茫夜色。
——
火桑树的叶子,
第三百一十七次由金转赤。
这个数字,悟空记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刻意去记,而是每一次叶色变化,都像在他心上刻了一刀——又是一年。
三百一十七年,足够凡人王朝更迭十几次,足够沧海变桑田。
可对山下的他来说,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日依旧是同样的五行重压,同样的方寸之地,同样的日出日落。
敖贞上次来,是六年前。
那时她穿着东海龙宫的朝服,头戴明珠冠,身后跟着两队龙宫侍卫。
她是来辞行的——东海龙族与北海妖族的战争进入关键阶段,她作为祖龙血脉的统帅,必须亲征。
走时她抱着悟空哭了很久,说等战事结束就回来,再也不走了。
可六年过去,音信全无。
牛魔王上次来,是三十年前。
他来时一身是血,左臂有着巨大的伤痕,可他只用绷带草草包扎。
他说西牛贺洲的佛门势力已与积雷山产生了些许“摩擦”,普贤菩萨座下十八罗汉布下“金刚伏魔阵”,他与铁扇公主苦战三天三夜才突围,佛门也暂时退去。
那次他只待了一夜,喝了一坛酒,留下一句“兄弟保重”,便匆匆离去。
涂安……那只九头蛇,倒是来得勤些。
二十年前来过,带了自酿的“百毒酒”——据说是用一百种毒虫毒草泡制,喝下去五脏六腑都像被火烧。
悟空喝了,吐了三天黑血,可吐完后,体内淤积的五行浊气竟清了不少。
涂安说,他在南赡部洲找了个山谷隐居,养了些毒物,炼了些邪门的丹药。
他说这样挺好,没人打扰,也没人记得他这位曾经的九头蛇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