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他们，就再无人来了。
土地、山神都老了——是真的老了。
作为地只，他的寿元本应悠长，可这些年为悟空偷偷传递消息、打探情报，消耗了太多本源。
如今他们连走路都颤巍巍的，每次来送吃食，都要歇好几回。
五方揭谛……他们还在。
但悟空能感觉到，他们的监视也松懈了，或许是觉得三百年过去，这只猴子早就认命了；或许是天庭、佛门有了更重要的麻烦，顾不上这里了。
悟空自己呢？
他看起来……更平静了。
不是认命的平静，是那种将一切情绪都沉入海底，表面波澜不惊，深处暗流汹涌的平静。
他的那双眼睛，非但没有浑浊，反而更亮了。
像是把所有苦难都炼成了光，藏在眼底，只在必要时才迸射出来。
他参悟五行，已到了“观微”的境界。
能看见山体中每一缕金行之力的流动轨迹，能听见水行之力在地下暗河中奔涌的声音，能感应到木行之力在每一片叶子中的生长韵律，能触摸到火行之力在地心深处躁动的脉搏，能闻到土行之力在岩石中沉淀的古老气息。
他甚至开始尝试，在体内模拟五行相生相克的循环。
不是对抗，是模拟。
让外界的五行之力流入体内，按照他的意志运转、转化，再流回山体。
这个过程极其凶险——稍有不慎，就是经脉尽碎、神魂俱灭的下场。
可三百多年的磨砺，让他对痛苦的耐受力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他已经失败了一千七百六十四次。
每一次失败，都会让他吐血、昏厥，甚至濒死。
可每一次醒来，他都会继续。
因为他隐隐感觉到，这条路……是对的。
破山的关键，不是用更强的力量去对抗，而是成为山的一部分，然后从内部……改写规则。
这日，秋深露重。
悟空正在尝试第一千七百六十五次模拟，他将心神沉入丹田——那里原本是混沌气海所在，如今被五行之力封印着。
他要做的，是在封印的缝隙中，引出一缕混沌气息，用它作为“种子”，在体内构建一个微型的五行循环。
很慢，很小心。
混沌气息如丝，缓缓游出，触碰到了外来的金行之力。
两者刚一接触，就爆发出剧烈的冲突——金克木，而混沌生木，这是本源的冲突。
悟空的经脉剧痛，像被千万根金针穿刺。
他咬牙忍着，引导混沌气息以柔克刚，将金行之力包裹、转化……
就在这关键时刻——
“嗡……”
身前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漾开了一圈涟漪。
那涟漪很淡，很轻，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颗小石子打破。
可在这五行之力稳固如铁的五指山范围内，任何空间波动都显得极其突兀。
悟空猛然睁眼！
第一千七百六十五次模拟，瞬间中断。
混沌气息失控，反噬自身，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圈涟漪上——不是法术波动，不是神通迹象，那是一种……更本源、更诡异的空间扭曲。
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从另一个“世界”，挤进了这里。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涟漪中“掉”了出来。
是的，掉。
不是飞，不是走，是像被人从高空随手扔下一般，“啪”一声摔在泥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那是一只……甲虫？
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甲壳油亮，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最醒目的是它头顶那根粗壮的、分叉的独角，角尖锋利，角身有螺旋状的纹路。
一只双叉犀金龟——俗称独角仙。
很普通，山林间常见的昆虫。
可悟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他感知不到这只甲虫的任何修为！
没有妖气，没有灵气，没有魔气，甚至没有……生命气息应有的波动。
它就那么躺在那里，像是一具精致的标本，又像是一块从虚空掉落的顽石。
可偏偏，它能破碎虚空，出现在五行之力封锁的五指山！
这不合常理！
甲虫动了。
它笨拙地翻了个身，六条细腿在空中乱划，好不容易才站稳。
然后它抬起头——如果那能叫“抬头”的话——两颗复眼转动着，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火桑树，石台，杂草，山体。
以及……山体下那颗巨大的、毛发披散的金色头颅。
甲虫的动作，明显僵住了。
悟空也盯着它，金睛火眼中神光流转，试图看透它的本质。
可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只普通的、毫无修为的独角仙。
“你是谁？”
悟空沉声开口，声音在山间回荡。
甲虫猛地一颤！
下一刻，一个声音，从甲虫体内传了出来——不是虫鸣，不是妖语，是一种……悟空从未听过的语言。
“哈？我去，这是哪？”
那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带着明显的茫然和惊慌，语调古怪，用词奇特。
“我这撞大运这是给我干哪来了？”
甲虫笨拙地扭动身子，六条腿不协调地划动，像是在适应这具身体。
“这踏马还是国内嘛？”
它转了个圈，再次抬头看向悟空。
这一次，它看得更仔细了，复眼中倒映出悟空巨大的金色头颅、乱蓬蓬的毛发、以及那双在晨光中闪烁着金绿色光芒的眼睛。
“哎呀我去，这么大的猴子？金刚？”
它显然被吓到了，下意识后退——可六条腿根本不听使唤，后退变成了原地打转，然后“噗通”一声，仰面朝天翻倒在地。
六条细腿在空中乱蹬，甲壳在地上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
它挣扎着想翻回来，可独角仙这种昆虫，一旦仰面倒下，靠自己翻身极其困难。
悟空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滑稽。
一只能破碎虚空的诡异甲虫，竟然因为看到自己，吓得翻倒在地，还翻不回来？
他想了想，轻轻吹了一口气。
不是神通，就是普通的一口气——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即便是普通的一口气，也蕴含着被五行之力淬炼三百多年的精纯能量。
气流拂过，甲虫被轻轻托起，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地上。
甲虫愣住了。
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复眼直勾勾地盯着悟空。
过了足足三息，它体内突然爆发出……狂笑？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小说没有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