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要去？”
悟空更不解了，
“你有病？好好的佛陀不当，去轮回受苦？”
金蝉子回过头，看向悟空。
那双清澈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困惑，不是迷茫，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坚定。
“孙施主可知，贫僧修佛多少年了？”
他淡淡的开口说道。
“三千七百四十九年。”
金蝉子说着，随后他顿了顿，声音渐低：
“可这三千七百四十九年，贫僧始终觉得……差了点什么。”
“差什么？”悟空问。
“差‘人’。”
金蝉子说，
“贫僧读遍佛经，通晓诸法，能辩倒菩萨，能讲经三月不重样。可这一切，都是‘法’，是‘理’，是‘道’。唯独少了……‘人’。”
他抬起手，指向山下隐约可见的村落：
“孙施主看那些凡人，他们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为一口饭奔波，为一间屋操劳。他们不懂佛法，不明大道，可他们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他们的苦是真的苦，他们的乐是真的乐。”
“而贫僧呢？”金蝉子苦笑，
“贫僧坐在灵山，听的是梵音，吃的是甘露，说的是佛法。一切苦难，在贫僧眼中都是‘虚幻’；一切执着，在贫僧口中都是‘愚痴’。可贫僧自己……从未真正尝过苦的滋味，从未真正体会过执着的心。”
悟空沉默了。
他果然没有看错，眼前这个和尚，和他认知中的佛门中人，就是不一样。
“所以你就想……去轮回？去当个凡人，尝尝人间疾苦？”悟空问。
“是。”
金蝉子点头，
“佛祖说，众生皆苦，苦海无涯，唯有佛法能渡。可若连苦是什么都不真正明白，又如何谈‘渡’？”
“若连众生为何执着都不真正理解，又如何劝人‘放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贫僧想用这一身修为，换一次从头来过。以凡人之身，经历生老病死，体会爱恨别离。然后，再用这凡人之眼，去看佛祖说的佛法，去证贫僧心中的道。”
“如来那老骗子知道吗？”
悟空忽然问，语气带着试探。
金蝉子摇头：“贫僧并未告知。”
“那你为何要来找我？”悟空盯着他，
“还把这事告诉我？我们可是仇人——你佛门把我压在这儿，我恨不得掀了灵山。你就不怕我把这事捅出去，坏你好事？”
金蝉子笑了。
那是很淡的笑，却像是初春的冰裂开第一道缝，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贫僧也不知为何要来。”他说，
“只是前些日子，在灵山禅定时，忽然心有所感。冥冥之中，仿佛看见一条线，从贫僧身上延伸出去，穿过千山万水，最终……落在了这五指山下。”
他看向悟空，目光澄澈：
“贫僧莫名觉得，孙施主或许会因贫僧而脱困。所以才来此处，想亲眼看看，这条线的那一端，究竟系着怎样的因果。”
山风拂过，火桑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几片金黄的叶子飘落，在空中打着旋，最后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叠成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圆。
悟空盯着那片落叶，许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
“你一个佛门尊者，要去轮回，却预感会跟我这个被佛门镇压的妖王扯上关系。怎么，难不成你下辈子投胎，会来救我出去？”
“或许吧。”
金蝉子认真地说，
“又或许，是孙施主救贫僧。”
“我救你？”悟空嗤笑，
“我现在这样子，连自己都救不了。”
“此刻救不了，未必将来救不了。”
金蝉子捻动念珠，
“因果之线，绵长如河。今日种因，来日得果。孙施主怎知，贫僧今日站在你面前，不是为来日你站在贫僧面前，埋下的伏笔？”
这话说得玄，可悟空听懂了。
他想起玉帝的密约，想起王母的暗示，想起这些年在山下参悟的种种……或许，这金蝉子的轮回，也是那盘大棋中的某一步？
“说说看，”
悟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虽然能动的部分有限，
“你跟你家佛祖，到底理念哪里不同了？竟要闹到轮回证道的地步？”
金蝉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佛祖说，众生皆苦，苦源于‘欲’。断欲，则离苦。所以佛门修行，讲究戒律清规，断绝七情六欲，方得清净自在。”
“不对吗？”悟空问。
“对，也不对。”金蝉子说，
“欲确实带来苦。可欲……也带来‘生’。若无食欲，如何生存？若无求知欲，如何进步？若无爱欲，如何繁衍？佛说四大皆空，可若真的什么都空了，这世间还有何意义？”
他抬头看天：
“佛祖要度尽众生，让所有人都入极乐世界，无苦无悲，无喜无怒。可那样的世界……真的好吗？一群没有欲望、没有情绪、没有执着的人，坐在莲花座上，永恒地微笑，永恒地宁静。那是解脱，还是……另一种囚禁？”
悟空心中一震。
这番话，简直是大逆不道！
若传到灵山，金蝉子别说轮回，怕是要被当场打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你这话，跟如来说过吗？”悟空问。
“说过。”金蝉子点头，
“佛祖说，贫僧还未看透，还需历练。所以……贫僧决定，用最彻底的方式去历练。”
“所以轮回是你的选择，不是惩罚？”
“是选择，也是必经之路。”
金蝉子说，
“佛祖未阻止，便是默许。或许，他也想看看，贫僧这条路，能走到哪里。”
悟空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和尚，跟他有点像。
都是离经叛道者，都是不愿按别人画好的路走的人。
只不过，他选择的是闹，是战，是用金箍棒砸碎一切规矩；而金蝉子选择的是走，是证，是用自己的轮回去看清真相。
“值得吗？”悟空问，
“放弃这一身修为，放弃尊者的地位，甚至可能……再也回不来。万一你在轮回中迷失了，忘了本心，彻底沦为凡夫俗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