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五指山的来访者越来越少。
敖贞在第一百五十年时来过最后一次。
那时东海龙宫卷入了北海与南海的争端,敖贞身为祖龙血脉的觉醒者,不得不回东海坐镇。
临别时她握着悟空的手,说等局势稳定了就回来,可这一等就是二十一年,杳无音信。
牛魔王倒是守信,每隔两三年都会来。
有时带着铁扇公主,有时独自一人。
每次都带积雷山最好的酒,最新的见闻,可最近十几年,他来的间隔越来越长——西牛贺洲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佛门扩张的脚步已逼近积雷山外围,牛魔王要守着他的基业,分身乏术。
涂安……那只九头蛇,竟真如他所说,时不时会回来,有时隔七八年,有时隔上个十几年。
他总是突然出现,带着不知从哪弄来的酒,有时是仙酿,有时是凡酒,有时甚至是自酿的、味道古怪的果酒。
两人很少深谈,就是喝酒,看山,听风。喝醉了,涂安会靠在火桑树下睡一觉,天亮便走。
除此之外,便只有土地、山神还偶尔偷偷塞点吃食,五方揭谛还恪尽职守地巡视——他们早已不与悟空说话,只当他是山体的一部分。
悟空习惯了。
他习惯了每日黎明时分的吐纳——火桑树的赤金之气,朝阳的紫气,山间的草木精气,都被他纳入体内,与五行之力对抗、交融。
他习惯了观察那只叫“大耳”的松鼠的第十三代孙——如今的那只依旧胖乎乎,依旧爱偷他放在石台上的野果,他依旧叫它“大耳”。
他也习惯了在夜深人静时,用神识“雕琢”山体内的五行脉络。
一百七十一年,他对这座山的理解,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甚至能在意念中,将整座山的五行循环完整地“拓印”出来,每一处节点,每一缕流转,都了然于心。
但他破不开。
不是力量不够,是“理”不通。
这座山的五行循环已与天道相连,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破一点,补一点;毁一线,生一线。
除非他能一瞬间瓦解整个循环体系,否则永远徒劳。
而一瞬间瓦解……需要的力量,远超他目前被压制的状态。
所以他在等。
等玉帝承诺的“时机”,等自己参悟出那最后一层“理”。
这一日,秋深了。
火桑树的叶子金黄透亮,山间的风带着凉意,天空是那种澄澈的、高远的蓝。
悟空正闭目感应山体中水行之力在午时的流转规律——水行对应肾,主藏精,午时阳盛,正是观察水行如何“以柔克刚”的最佳时辰。
忽然,他睁开了眼。
不是听到了什么,不是感应到了什么,是……一种感觉。
像是平静的湖面,无风自动,泛起了一圈不该有的涟漪。
他抬起头,看向山道方向。
山道上,走来一个人。
一个僧人。
他穿着月白色的僧衣,衣料朴素,却纤尘不染。
脚踏麻鞋,步履从容,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尘土都仿佛被净化,隐隐有莲花虚影一闪而逝。
手中持着一串普通的菩提念珠,颗颗圆润,随着他手指的捻动,发出细微的、有韵律的碰撞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容貌。
那不是世俗意义上的俊美,而是一种洁净到极致的“相”。
肌肤如玉,唇色淡粉,眉目清秀如山水画中的远山淡墨。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澄明,像是能倒映出整个天地,却又空无一物。
他看起来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
可那双眼中沉淀的智慧与沧桑,却像是看过了千载轮回。
悟空盯着他,脑中飞速搜索记忆。
他认识这个和尚。正是当初大闹天宫时,被他打败的那个小白脸和尚,只是此时对方身上的气息……很特别。
不再是纯粹的佛门金光,而是多了一种更古老、更本源的气息,像是晨曦的第一缕光,干净,温和,却又蕴含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僧人走到火桑林外,停步。
他没有立即进入,而是站在林外,双手合十,对着林中的悟空,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
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在山间回荡。
悟空挑眉:
“呦,稀客啊。没想到你也会来看我!”
他语气里的戏谑毫不掩饰——佛门的人,他一个都没好感。
僧人直起身,抬步走入林中。
他的脚步很轻,落叶在他脚下自动分开,仿佛不忍玷污他的洁净。
“孙施主,别来无恙。”
他在悟空面前三丈处停步,再次合十。
“嗐,也就这样吧”悟空眯起眼,
“倒是你,突然来找我这监下囚,是有什么事吗?”
“孙施主说笑了。”僧人微笑,
“孙施主之威名,世人皆如雷贯耳。三界之中,何人不知齐天大圣?又岂是什么阶下囚。”
“哈!”
悟空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自嘲,
“什么齐天大圣,如今不过是五指山下的囚徒罢了。拜你佛门所赐,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数蚂蚁度日。”
他话锋一转,盯着僧人:
“话说,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总不会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吧?!”
金蝉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悟空对面的石台上坐下——那石台是牛魔王当年搬来的,平整光滑。
他坐下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里不是镇压妖王的不祥之地,而是寻常山间的一方静石。
“贫僧即将圆寂,是要去轮回的。”
金蝉子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毫不在意地说道:
“只是恰巧路过此地,便想来看看孙施主。”
空气,仿佛凝滞了。
悟空盯着金蝉子,像是没听清:
“轮回?你?如来的二弟子,佛门的未来佛陀,要去轮回?”
“正是。”金蝉子点头。
“为什么?”悟空追问,
“走火入魔了?被人打伤了?还是……你佛门内部出了什么幺蛾子?”
金蝉子捻动念珠,目光投向远山。
山间云雾缭绕,几只仙鹤从云中掠过,留下清越的鸣叫。
“都不是。”他说,
“是贫僧自己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