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起这十三年的逃亡生涯:如何在深山里躲了三年,如何被一伙修士发现,如何苦战突围,如何流落到人间,如何伪装成凡人,如何为了几块干粮给人当苦力……
“最惨的一次,是在南赡部洲。”
涂安看着碗中浑浊的酒液,
“我被一个自称‘黑风老祖’的妖怪捉了去。他要炼我的九头蛇血脉,用来修炼邪功。我被关在地牢里,每天被放血,抽髓,整整三个月。”
他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伤疤,有些是刀割,有些是牙印,有些是火焰灼烧的痕迹。
“后来怎么逃的?”悟空问。
“他自己作死。”涂安冷笑,
“炼到关键处,走火入魔。地牢的禁制松动了,我拼着自损本源,冲破禁制,趁乱杀了他,然后一把火烧了他的洞府,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悟空能想象那三个月的绝望,和逃亡时的惨烈。
“那你背的包裹里,是什么?”
悟空难得好奇地开口询问。
涂安解开包裹——里面是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还有几株晒干的草药。
“这些都是我在逃亡路上发现的。”他说,
“矿石里蕴含金精、火铜,草药有些能疗伤,有些能淬体。我想着,总有一天要用到。”
“所以你想学炼器?炼丹?”
“不。”涂安摇头,
“我想学……怎么活下去。怎么在绝境中还能咬人一口,怎么在死前还能拉个垫背的。”
悟空看着他,忽然问:
“那颗蟠桃,你吃了吗?”
“吃了。”涂安说,
“昨天在百里外的一个山洞里吃的,吃了之后,浑身经脉好似被烈火焚烧,让我疼了整整一夜。”
“但今早醒来……伤好了八成,修为也恢复了大半。”
他看向悟空,眼神复杂:
“那颗桃,至少省了我百年苦修。”
“那就好。”
悟空点头,又倒了一碗酒。
两人继续喝。
这次涂安问起了悟空的事——不是大闹天宫那些光辉事迹,而是被压在山下这一百三十多年的点滴。
悟空便说起他怎么跟蚂蚁打交道,怎么给松鼠取名,怎么观察云的变化,怎么参悟五行之力。
说到有趣处,两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涂安忽然说:
“其实……我不恨你了。”
悟空一愣。
“刚开始恨,恨到骨子里。”
涂安看着火光(铁扇公主留下的那顶帐篷还在,里面常备着引火之物,今夜他们点了篝火),
“可这一百三十多年,我见过太多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我见过人族修士为了炼器,活剥幼年妖族的皮;见过仙门弟子为了试药,将无辜小妖折磨至死;见过佛门和尚口称慈悲,却将不肯皈依的妖族镇入佛塔,日日诵经消磨灵智……”
他灌了一大口酒:
“相比之下,你灭我全族,至少给了一个痛快。没有折磨,没有凌辱,就是一场干脆利落的屠杀。”
悟空沉默。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虚伪。
辩解?没必要。
“但我也不会谢你。”
涂安接着说,
“灭族之仇,终究是灭族之仇。我只是……放下了。因为恨你,对我没好处。活着,才最重要。”
“你倒是看得开。”悟空叹道。
“看不看得开,都得活着。”
涂安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好了,酒喝完了,我该走了。”
“去哪?”
“不知道。”涂安起身,
“四海为家吧。或许会找个地方闭关,把蟠桃的药力完全炼化。或许会继续游历,看看这偌大的三界,有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他走到林边,又回头:
“如果未来我还活着,我还会再来的。下次……带更好的酒。”
悟空点头:“我等着。”
涂安走了,身影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悟空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篝火已灭,余烬尚温。
两个空酒坛倒在石台边,碗里还残留着酒渍,山间的晨雾很浓,白茫茫一片,将火桑树林笼罩得如梦似幻。
涂安已经走了。
走得悄无声息,就像他来时一样。
悟空看着空荡荡的树林,看着石台上那两个破碗,忽然觉得……这五指山,好像也没那么寂寞了。
至少这世间,又多了一个记得他的人。
虽然那人的身份有些尴尬,虽然他们之间的恩怨复杂难言。
但至少,他们一起喝过酒,在雨夜,在篝火旁,像两个普通的、失意的人。
这就够了。
“大耳”从树洞里探出头,警惕地张望,确定“危险人物”走了,才蹦蹦跳跳地来到石台边,捡拾昨晚洒落的果屑。
悟空看着它,笑了。
“你也觉得他还会再来,是吧?”
松鼠当然听不懂,只顾着啃果子。
晨光渐亮,雾气渐散。
新的一天,开始了。
五指山依旧巍峨,山下的猴子依旧被压着。
但他知道,这世间还有人在奔走,还有人在挣扎,还有人在为了“活着”这两个字,拼尽全力。
而他,也要继续他的路了。
参悟五行,等待破山。
——
火桑树的叶子,在五指山下已经由赤转金。
当年牛魔王种下的七颗种子,如今已长成七棵合抱粗的巨木。
树冠如云,枝干虬结如龙,树皮皲裂如鳞,它们以北斗之阵环绕着那片空地,树根深入山体,竟隐隐与五指山的五行之力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一百七十一年。
对凡人来说,这是六七代人的更迭;对仙神而言,不过是一次稍长的闭关。
可对山下的孙悟空来说,这是六万两千多个日夜,是每分每秒都能感受到的五行重压,是骨头被磨砺、意志被淬炼的漫长苦刑。
但他看起来……竟比百年前更“像”个人了。
不是外貌——他依旧只露着头颅和手臂,依旧被山体死死压着。
是气质。
曾经的桀骜如烈火,烧得人不敢直视;如今那火沉进了眼底,化作深潭下的暗涌。
乱发依旧披散,却不再像枯草,反倒有种肆意生长的生命力。
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反倒更亮了,像是把所有时光都炼成了两盏不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