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安不为所动:
“可我也听说过你的事。大闹天宫,战二郎神,斗如来佛……虽然败了,但你是唯一一个敢这么干,还能活下来的。”
“活下来?”悟空冷笑,
“这叫活着?这他娘的叫生不如死!”
“但你还活着。”
涂安无比坚定地盯着他,
“而且,我感觉得到,你体内还有力量。很强的力量,哪怕是被这山压着,但你还没死。”
悟空瞳孔微缩。
这小子……感知竟如此敏锐?
确实,他虽然被镇压,但混沌大道的本源未损,反而在五行之力的磨砺下更加精纯,若真拼起命来,他仍有玉石俱焚的手段。
“所以呢?”
悟空收敛笑容,
“你想变强,然后呢?找我报仇?”
“报仇?”涂安摇头,
“若真要报仇,刚才我就该一刀杀了你——虽然未必杀得掉。但至少可以试试。”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为什么?”
“因为我想活着。”
涂安说,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这一百三十多年,我像个丧家之犬,东躲西藏。九头蛇一族灭了,只是那些恨不得献上一切都要巴结我们的妖族恨不得立马杀了我,掠夺我的血脉,甚至有的妖族只是因为我得罪了你这个‘齐天大圣’,就要杀了我来试图取悦你。”
“妖族容不下我了,人族更加容不下我,仙、佛也就不用多说,那些家伙见了我就喊打喊杀。”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能活到现在,全凭运气。”
“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竟然还活着,可是我还活着,呵,我的运气还不错……,可运气总有用完的一天。”
“下一次,下一次再遇到围剿,我可能就真的死了。”
悟空目光冷冷地看着面前的涂安,似乎对方说的事情他毫不在意,
只是在涂安说完后,他冷冷地开口询问道:
“所以你想变强,强到没人敢惹你?”
“不。”
涂安抬眼,暗金色的竖瞳在夜色中闪着光,
“我只想强到……能自己决定怎么活,怎么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死都得看别人的脸色。”
悟空目光缓和了下来,他沉默了。
他看着涂安,看着这个曾经的九头蛇圣子,如今的落魄逃亡者。
他看见涂安眼中的不甘,看见那深埋的骄傲还未完全熄灭,看见一个和自己一样,被命运逼到绝境的灵魂。
许久,悟空叹了口气。
“俺老孙这里,没你的机缘。”他说,
“我自己都自身难保,拿什么教你?”
涂安眼中的光,黯淡下去。
但悟空接着说:
“不过……你若是不嫌弃,那草丛堆里,还有一颗被俺老孙咬了一口的蟠桃。”
他示意涂安看向火桑树下的草丛——那里确实有一抹淡淡的粉金色光芒,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涂安一愣,随即瞳孔骤缩:
“蟠桃?!!”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拨开草丛,看见了那颗桃子。
那是王母去年来看悟空时带来的,三千年一熟的蟠桃。
悟空当时咬了一口,觉得太甜,就随手丢在那儿了。
本想喂松鼠,可“大耳”它们似乎对仙果不感兴趣,碰都不碰。
于是这桃就在草丛里躺了一年。
可蟠桃毕竟是蟠桃。
即便被咬了一口,即便风吹日晒了一年,它依旧保持着鲜嫩的模样,桃身流转着淡淡的灵光,香气虽淡,却沁人心脾。
涂安颤抖着手,捧起那颗蟠桃。
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灵力——那是能洗筋伐髓、脱胎换骨的天地至宝!
对他这种重伤未愈、根基受损的妖族来说,这颗蟠桃,是真正的救命稻草!
“为什么?”
涂安回头,看向悟空,
“为什么给我?”
“不为什么。”悟空别过头,
“反正我也吃不了,放着也是浪费。你要就拿走,不要就扔那儿。”
涂安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对着悟空,深深一揖。
不是跪拜,不是师徒之礼,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揖。可那动作里的郑重,比任何大礼都重。
“此恩,我记下了。”涂安说。
他将蟠桃小心包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又背起那个沉重的包裹,最后看了悟空一眼,转身走入雨幕。
“喂!”
悟空忽然叫住他。
涂安停步,回头。
“那颗桃,被俺老孙咬过一口。”
悟空咧嘴笑,
“里面沾了俺的口水,你不嫌弃?”
涂安也笑了——这是今夜他第一次笑,虽然笑容很淡,很苦。
“总比死了强。”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悟空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活着……确实比死了强。”
雨还在下,似乎没有停的意思。
悟空闭上眼,继续他的“功课”——参悟五行,等待破山之日。
只是今夜,他的心中,多了一丝别样的涟漪。
涂安再次回来,是三天后的傍晚。
这次他换了身衣服——虽然依旧是粗布麻衣,但至少干净完整。
头发也梳理过,在脑后扎成马尾。
脸上的污垢洗净了,露出原本清秀却苍白的容颜,只是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依旧深沉如渊。
他手里提着两坛酒。
是粗陶的大坛,坛口用油纸封着,麻绳捆扎,酒坛很旧,坛身上沾着泥土,像是刚从地下挖出来的。
“哪弄的?”悟空挑眉。
“三百里外有个荒村,村头老树下埋着。”
涂安说,将酒坛放在石台上,
“看埋酒的罐子和埋法,至少是百年前的陈酿。主人家怕是早就不在了,我如今挖出来,不算偷。”
“死了就不算偷?”悟空失笑,
“你这道理倒新鲜。”
涂安没接话,拍开泥封。
这次不是清香,是浓烈到刺鼻的浊气——这酒太陈了,陈得有些发酸,但酸中又透着醇厚。
倒出来的酒液呈琥珀色,浑浊,有沉淀。
“尝尝。”涂安倒满两碗。
两人依旧对立,一个坐着,一个窝着,依旧无言,只是一碗接一碗地喝。
这酒比土地神的酒烈得多,也糙得多。
喝下去像吞刀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人浑身发热,头皮发麻。
可偏偏,这种粗暴的烈,很对胃口。
喝到第二坛过半时,涂安的话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