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在这里?”
涂安反问,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两人再次沉默。
雨越下越大,涂安身上的破布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
雨水顺着他脏污的头发流淌下来,划过脸颊,冲出一道道浅白的痕迹。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嘲讽。
“我来找东西。”
涂安说,目光扫视四周,
“三个月前,我在三千里外的黑风洞养伤,感应到这边有异宝的气息。那气息我能感受到,并且我很需要。”
他顿了顿,看向悟空:
“只是没想到,异宝没有找到,反倒找到了你。”
悟空心中一动。
异宝?
这些年来,五指山附近确实偶尔会有灵气波动,但那多是地脉自然流转,或是他参悟五行时引动的异象。
难道……
他忽然想起牛魔王种下的那七棵火桑树,这种树来自火焰山,本就蕴含一部分火行本源,这些年在他身边,受混沌气息和五行之力浸染,或许真的产生了某种变异。
“这里没有你要的异宝。”
悟空淡淡道,
“只有一座山,和一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
涂安盯着他,许久,缓缓点头:
“我看出来了。”
他忽然迈步,走进火桑树林。
雨水被茂密的枝叶挡住大半,林内的空地还算干燥。
涂安走到悟空面前三丈处——这个距离,对两个曾经的死敌来说,近得危险。
他放下背上的包裹。
包裹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似乎装着矿石之类的东西。
然后,他盘膝坐下,就坐在泥地上,也不管脏不脏。
“有酒吗?”涂安问。
悟空一愣。
他看看涂安——浑身湿透,伤痕累累,眼中布满血丝,嘴唇冻得发紫。
再看看自己——被山压着,动弹不得,比对方好不到哪去。
忽然之间,悟空觉得这场景有些可笑。
两个仇人,一个灭族,一个被镇,如今在这荒山野岭、大雨倾盆的夜晚,一个坐着,一个……半埋着,居然问有没有酒。
“有。”
悟空说,用下巴指了指石台下的阴影,
“牛大哥给我留的,我让土地老儿偷偷藏了一坛,还没开封。”
涂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石台下摸出一个陶土酒坛。
坛口用红泥封着,坛身沾着泥土,看起来平平无奇。
他拍开泥封,酒香立刻溢了出来——不算顶级仙酿,但也算得上是百年陈酿,醇厚绵长。
涂安又从包裹里翻出两个破碗——真的是破碗,碗边都有缺口。
他倒满两碗酒,一碗放在石台上,推到悟空手边,一碗自己端着。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举碗。
没有碰杯,没有言语,只是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涂安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他抹抹嘴,又倒满第二碗。
第二碗,第三碗,第四碗……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喝着,一碗接一碗,像是要把这一百三十多年的恩怨、痛苦、不甘,全都灌进肚子里,用烈酒烧成灰。
雨声哗哗,酒香弥漫。
火桑树赤红的叶子在风雨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
一坛酒很快见了底。
涂安晃了晃空酒坛,有些意犹未尽。
他脸上有了血色——不是健康的红润,是酒精催出的潮红。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在酒精作用下,少了些凶戾,多了些茫然。
“后悔吗?”涂安忽然问。
他没说后悔什么,但悟空听懂了。
后悔大闹天宫吗?
后悔挑战如来吗?
后悔被压在这山下,失去自由,失去一切吗?
悟空端着碗,碗里还有最后一口酒。
他看着碗中浑浊的酒液,看着自己的倒影——乱发,瘦脸,一双依旧桀骜却深藏疲惫的眼睛。
“你呢?”他反问,
“后悔当初抓了敖贞吗?”
问题抛了回来。
涂安沉默。
他想起一百三十多年前,自己还是九头蛇一族的圣子,高高在上,意气风发。
想起老祖说在东海之滨有一龙女,其体内有万年难得一见的祖龙血脉,若是能献祭对方,那么自己的九头蛇血脉必能更进一步。
在老祖的支持下,他出手了,也控制住了对方。
然后……就引来了这只猴子。
“后悔。”
涂安说,声音很轻,
“如果不抓她,九头蛇一族……或许还在。”
“可如果你不抓她,”
悟空慢慢饮尽最后一口酒,
“我或许从始至终都不会认识到她在我心中的分量。”
涂安一怔,抬头看他。
悟空咧嘴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坦然:
“所以啊,这世上的事,谁说得清呢?你做了一件事,引发了一连串的后果。有些是好的,有些是坏的。可如果重来一次……你真的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吗?”
不会。
涂安知道,自己不会。
因为当时那个高傲的九头蛇圣子,根本不会把一个“猴子妖王”放在眼里。他只会做同样的事,然后承受同样的后果。
“你呢?”涂安问,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大闹天宫吗?”
悟空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夜空——虽然被树冠和雨幕遮挡,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仿佛看见了十三年前,自己身穿锁子黄金甲,脚踏藕丝步云履,头戴凤翅紫金冠,手持金箍棒,在南天门外与十万天兵对峙的场景。
那时候多痛快啊。
“会。”
悟空说,声音斩钉截铁,
“就算知道会被压在这山下,我还是会闹。因为有些事,不做,我会后悔一辈子。”
涂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
“我要拜你为师。”
空气再次凝固。
雨声、风声、树叶摇曳声,在这一刻都仿佛消失了。
悟空盯着涂安,像是没听清:
“什么?”
“我要拜你为师。”
涂安重复,声音清晰,眼神认真,
“跟你学本事,变强。”
悟空笑了,先是低笑,然后是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虽然“前仰”对他来说很困难。
“拜我为师?”
他指着自己,
“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一个被山压了一百二三十年的囚徒,连拔棵草都费劲,你拜我为师?学什么?学怎么被压在山下还能苦中作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