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始“看”山。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神识去感知山体中流转的五行之力。
金之锋锐、木之生发、水之柔韧、火之暴烈、土之厚重……十三年间，他对这五种本源力量的理解，已到了某种匪夷所思的境界。
他甚至能在意念中模拟五行相生相克的循环，虽然还无法真正撼动这座山，但至少，他看见了破山的方向。
这日傍晚，天阴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是要下雨的前兆。
山间的鸟兽早已归巢，连平日里最活泼的松鼠“大耳”也躲进了树洞，只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望着天空。
悟空倒是不在意。他正盯着石台上的一只甲虫——那是只金龟子，背甲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这小家伙不知从哪里飞来，落在石台上，六条细腿急促地划动，却怎么也飞不起来。
“受伤了？”
悟空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它的背甲。
甲虫受惊，猛地张开鞘翅，露出底下薄如蝉翼的飞翅，可扑腾了几下，还是没能起飞。
它的左后腿似乎折了，动作很不协调。
悟空笑了。
他小心地用指甲掐下一小块昨天剩下的面饼——那是土地偷偷塞给他的，就放在石台边缘。
甲虫闻到食物气味，犹豫片刻，慢慢爬过来，开始小口啃食。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飞。”
悟空轻声道，像是说给甲虫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就在这时，他耳朵一动。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是……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东南方向传来，时断时续，轻重不一，显然来人受了伤，或是极度疲惫。更让悟空警惕的是，这脚步声的主人似乎在刻意隐匿气息——如果不是他这十三年来神识愈发敏锐，几乎察觉不到。
“这个时辰，这种天气……”
悟空皱眉，
“会是谁？”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敖贞。
可贞儿的脚步声他太熟悉了，轻盈如踏雪，绝不会这般踉跄。
牛魔王？大哥的脚步声沉稳如山，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也不是这般。
杨戬？哪吒？天蓬？都对不上，那会是谁？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到了火桑树林外。
悟空收敛气息，将自己伪装成一尊真正的“石像”——这是他这些年练出的本事，能将生机收敛到极致，连五方揭谛例行巡查时，都曾以为他睡着了。
来人停在林外。
透过赤红的桑叶缝隙，悟空看见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很瘦，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竹竿。
他穿着……那甚至不能叫衣服，只是几块破布勉强蔽体，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污垢和伤痕。
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沾满了草屑和泥浆。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人的背上，背着一个用藤条胡乱捆扎的包裹。
包裹不大，却似乎很沉，压得他本就佝偻的背更加弯曲。
他在林外站了很久，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中的空地。
那一瞬间，悟空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或者说，原本应该年轻。
如今却憔悴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出血口子。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悟空记得。
暗金色的竖瞳，即便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依旧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与警惕。
只是那凶光深处，如今蒙上了一层挥之不散的阴翳，像是经历过一场焚尽一切的大火，余烬中只剩下空洞的灰。
“九头蛇族的圣子……”
悟空心中一震。
来人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他猛地转头，目光精准地投向悟空所在的位置。
四目相对。
“孙悟空？”
空气仿佛凝固了。
雨，就在这时落了下来。
雨点先是稀疏地砸在桑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很快，雨势转大，密密麻麻的雨线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天地笼罩。
两人就这样隔着雨幕对视。
一百三四十年前。
对悟空而言，一百三四十年前那场万蛇沼泽的血战，其实已经有些模糊。
他不是故意遗忘，而是这些年经历了太多——大闹天宫、八卦炉炼、如来镇压……相比这些，万蛇沼泽那一战，不过是漫长生涯中的一段插曲。
可对涂安来说，那场屠杀，是他整个人生的分水岭。(九头蛇一族的圣子，九头蛇一族唯一的幸存者，他后来给自己命名为——涂安。)
涂安记得每一个细节：
记得那日沼泽上空暗下来的天，记得那道从天而降的金色身影，记得那暴烈到令人绝望的金色气焰，记得族人一个接一个在金光中化为飞灰的惨状……
他记得自己躺在沼泽最深处的淤泥里，什么都做不了，听着外面的惨叫和轰鸣。
记得血腥味弥漫了整个沼泽，记得老祖被对方以一道光柱轰杀，光柱散去时，万蛇沼泽已变成一片死地。
记得自己从淤泥中爬出来时，看见的满地残骸。
记得自己躺在废墟中，那份无力感。
也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那片生养之地的。没有回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崩溃。
“你……”
“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住口。
涂安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原本该佩着他的本命蛇牙刃，如今却空无一物。
他这才想起，那柄刀在三年前一次逃亡中遗失了。
悟空的肌肉，也微微绷紧。
虽然被山压着，但他若真想拼命，单凭一只手臂也足以斩杀金仙以下的对手。
只是……有必要吗？
“你怎么在这里？”
悟空先问了出来，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涂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悟空，目光从悟空乱糟糟的头发，移到被山体压得严严实实的肩膀，再移到那两只唯一能活动、此刻正搭在石台上的手臂。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震惊？
有。
他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孙悟空，更没想到这位曾经大闹天宫、几乎无敌的齐天大圣，会落得如此境地。
快意？
或许也会有一丝。
毕竟眼前这人，是灭他全族的仇人。
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诞的……共鸣。
因为他从悟空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是被囚禁的野兽的眼神，是失去一切后仅存的倔强，是深不见底的孤独。
“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