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指山，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五根通天彻地的巨指相依矗立。
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循环不息。
山体并非凡石，而是天道法则的具现化，每一块岩石上都流淌着金色的佛门符文，那是如来六字真言帖的力量，与地脉相连，与天道相合。
山下，只露出一颗头颅和两条手臂的孙悟空，此刻竟有些……惬意。
是的，惬意。
从石头里蹦出来到现在，三百多年了，他从未如此清闲过。
学艺时日夜苦修，称王时操练猴兵，闹天宫时更是打打杀杀不停。
如今被压在山下，动弹不得，反而得了清静。
“呼……”
他吹开落在鼻尖的一片枯叶，百无聊赖地数着天上飘过的云朵。
一朵像桃子，一朵像香蕉，还有一朵……像贞儿的脸。
想到敖贞，悟空眼神暗了暗。
那丫头现在在做什么？应该还在瑶池吧？王母娘娘会照顾好她吧？希望她别做傻事……
正胡思乱想间，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每一步的距离、节奏都分毫不差，显示出主人极深的修为和心性。
悟空耳朵一动——这脚步声，不是贞儿。
贞儿的脚步更轻盈，带着少女特有的轻巧。可这脚步声却显得沉稳如山，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天庭当弼马温时，只有过寥寥数面的“张大叔”。
当时他刚上任，夜晚在马厩顶部发现那名“小偷”，当时还用木板子拍了对啊一板子呢！
当夜两人聊了很多，后来两人逐渐熟络也才知道，这位张大叔据说在天庭干了上千年，人缘极好，连四大天王见了他都客客气气打招呼。
悟空当时觉得这人有趣，便常找他喝酒，张大叔也不客气，每次来都带些偷藏的御酒仙果，两人就坐在天河边上，一边看星星一边吹牛。
还记得当时两人的谈话内容，张大叔说天庭太安逸，神仙们懒惰成性，问悟空有没有什么办法整治整治。
悟空当时借着酒劲，张口就来：
“要我说，就该找个人大闹一场，打醒这帮尸位素餐的家伙！”
张大叔当时哈哈大笑，拍着悟空的肩膀说：
“有道理！有道理！”
现在想来……
悟空眼神闪烁。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忽然咧嘴一笑，用还能活动的两条手臂胡乱理了理头发——虽然被压了几天，头发乱得像鸟窝，但至少把脸上的土抹了抹。
然后，他扯开嗓子，唱起了花果山小猴们常唱的歌谣：
“大笨象会跳舞，小猴子会上树！狐狸会翻跟头~嘿！”
腔调灵趣，音律婉转，在这寂静的五指山下，有种说不出的……生机。
那脚步声也突然停了下来。
紧接着便是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没看出来，我们的齐天大圣如今还过得挺悠闲的嘛！”
悟空扭头——其实他脖子能动的地方有限，只能勉强侧过脸。
来人果然是张大叔。
还是那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
脸上皱纹深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颗鲜红欲滴的蟠桃，还有一壶酒。
“嘿，还真是你啊！张大叔！！！”
悟空故作惊讶，
“你怎么来了？”
“怎么？”
张大叔在悟空面前蹲下，把竹篮放在地上，
“不欢迎？”
“呵，欢迎。”悟空咧嘴，
“不过我这可没有玉帝老儿的庆功宴热闹。”
这话带着刺。
张大叔却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
“你这猴儿，怎这般挖苦于我。”
他拿起一颗蟠桃，在袖子上擦了擦，递给悟空。
悟空也不客气，接过来就狠狠咬了一口，汁水四溅，甘甜如蜜——这是三千年一熟的蟠桃，虽不如九千年的紫纹缃核，却也是难得的仙品。
“你还好意思说？”
悟空一边啃桃子，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
“当初你说天庭太过安逸，手底下的人懒惰成性，让我给你出主意。我本没觉得什么，可后来我身边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我就知道不对劲儿。”
他三口两口啃完桃子，把桃核随手一丢——桃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丈余外的草丛里。
“擦擦手。”
张大叔递过一块干净的白布。
悟空接过，胡乱擦了擦，伸手：
“还有吗？”
张大叔又递了一颗：
“你继续。”
悟空啃着第二颗蟠桃，继续道：
“我只是没想到，那个人竟然会是我。”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可张大叔听懂了。
他沉默片刻，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两个独角鬼王投奔我的时候。”
悟空吐出桃核，
“那俩家伙来得太巧了。我刚嫌弼马温官小，反下天庭，他们就来劝我称‘齐天大圣’。”
“后来我二次上天，封了齐天大圣，他们又来劝我‘既然名号齐天，就该与天平起平坐，不受天庭约束’。”
悟空冷笑道：
“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当俺老孙是傻子？”
张大叔不语，只是静静听着。
“蟠桃会不请我，是故意激怒我。”
悟空继续，
“兜率宫无人看守，是故意放我进去。甚至李靖擒我花果山孩儿们，也是故意逼我拼命——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大闹天宫，闹得越大越好。”
他啃完第二颗桃子，擦擦嘴，看着张大叔：
“你这老小子，当初是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告诉玉帝老儿了吧？‘找个人大闹一场，打醒这帮尸位素餐的家伙’——呵，我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张大叔终于开口：
“你这猴子倒是挺警觉的……，就没想过反抗？”
“想过。”悟空老实承认，
“不过当时想着，能有机会和更多高手交手，只要到时候下手留情，最后也不过是再次下界为妖。所以……便也陪你们演这一场戏了。”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
“当然，俺老孙也确实觉得齐天大圣这个称号适合我！听着多威风！这波不亏。”
张大叔被他这无赖样逗笑了：
“你这猴子啊，倒是滑头的紧！我看你是窥探那蟠桃、仙丹和御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