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子本就是佛门万年不遇的奇才,否则也不会被如来收为亲传。
这场战斗,对他来说既是劫难,也是机缘。
他从悟空的棒法中,看到了混沌大道的痕迹,看到了开天辟地的玄妙,看到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原来如此……”
金蝉子喃喃,
“力之极,便是道。道之始,便是力。力与道,本是一体。”
他忽然收杖,双手合十。
不再防御,不再闪避。
就那么站着,闭目,诵经。
悟空一棒砸下,眼看就要击中天灵。
可棒尖在距离金蝉子头顶三寸时,停住了。
不是悟空收手,是……打不下去。
金蝉子周身,浮现一层淡淡的白光。
那光很柔和,却蕴含着某种至高无上的“理”。
在这“理”面前,一切力量、一切神通、一切大道,都失去了意义。
那是……佛法真谛。
是金蝉子在这场战斗中,领悟的“无上正等正觉”雏形。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金蝉子睁眼,眼中智慧光芒流转,
“孙施主,你已入魔道,不若回头是岸。”
“岸?”悟空冷笑,
“俺老孙脚下,就是岸!”
他暴喝,混沌气焰再度暴涨!
背后浮现一尊混沌魔猿虚影,那是赛亚人血脉深处的始祖投影!
“混沌一棒·开天!”
这一棒,已不是单纯的力量。
是道的碰撞,是理念的交锋,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桀骜,与“佛法无边回头是岸”的慈悲之间的终极对决!
棒落。
白光破碎。
金蝉子喷血倒飞,九环锡杖彻底断裂,金身布满裂痕,如即将破碎的瓷器。
他……败了。
败在最后一招。
可败之前,他笑了。
“多谢施主……点化。”
他明白了自己的路。
这一败——值。
悟空收棒,站在莲台上,看着重伤的金蝉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和尚……不坏。
至少,比那些虚伪的神仙强。
“如来,这白脸和尚输了。”
悟空道,
“赶快放了我四哥。”
金蝉子也朝着如来点了点头,表明自己确实输了,可就在他想说什么的时候却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而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金蝉子的身影消失。
悟空忽然感觉周围空间被封锁。
不是金蝉子的手段,是……来自佛国外,来自那只始终张开的手掌。
“不好!”
他猛然抬头,看向佛国天穹。
那里,一只遮天蔽日的金色佛掌,正缓缓压下。
不是攻击,是……覆盖。
要将整个佛国,连同其中的悟空,一起……握住。
“如来!你骗我!”
悟空目眦欲裂。
他想冲出去,可佛国空间已被彻底封锁,连混沌气焰都撕不开裂缝。
他想施展筋斗云,可周围时间流速开始紊乱,一瞬如万年,万年如一瞬。
这是如来真正的神通——掌中佛国,不仅仅是困敌,更是……炼化。
“阿弥陀佛。”
如来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佛国:
“孙施主,你赢了赌约,贫僧自会放了狮驼。但施主杀孽太重,戾气太深,需以佛法洗涤,以消业障。”
“放屁!”
悟空怒吼,
“要打便打,要杀便杀,何必假惺惺!”
“非是假惺惺,是慈悲。”如来叹息,
“施主若现在回头,尚可保全性命。若执迷不悟……”
佛掌彻底压下。
悟空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从佛国中推出,推出西天门,推出三十三重天,直往下界坠落!
坠落过程中,他看见如来五指化作五座巨山——金色金山、青色木山、黑色水山、赤色火山、黄色土山。
五山相连,蕴含五行相生相克之妙,更暗合天道运转之理。
这是……五行山!
“如来——!!!”
“你骗我——!!!”
悟空的嘶吼,响彻三界。
下一刻,五行山轰然压下,将他镇在山底!
只露出一颗头颅,一双不甘的、燃烧着混沌火焰的眼睛。
西天门外,众神齐聚。
雷神、阿傩、迦叶、以及各部仙官,看着被镇压的悟空,齐齐合掌:
“善哉!善哉!”
当年卵化学为人,立志修行果道真。
万劫无移居胜境,一朝有变散精神。
欺天罔上思高位,凌圣偷丹乱大伦。
恶贯满盈今有报,不知何日得翻身。
如来收回手掌,脸色微微一白。
没人知道,镇压悟空这一下,他付出了什么代价——不是法力消耗,是大道本源的损伤。
悟空证的是那混沌大道,如今被他强行镇压,等于是直接与混沌大道为敌。
即便以如来准圣之尊,也受了不轻的道伤,需闭关数百年才能恢复。
但他不后悔。
这猴子,必须镇。
否则三界大乱,生灵涂炭。
“佛祖。”阿傩上前,
“那大圣方才伸出头来了。”
众神一惊,看向五行山——果然,那颗头颅正在挣扎,双手已扒开山石,眼看就要脱困。
如来却微笑:“不妨。”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帖上六个金字:
“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大明咒帖。
“拿去,贴在山顶。”
阿傩领命,持帖来到五行山顶,贴在一块四方巨石上。
帖子贴上的刹那,五行山应声生根合缝,与地脉相连,与天道相合。
山下的悟空,再无法挣扎,只能摇晃双手,嘶吼不甘。
阿傩回禀:
“帖子已贴妥。”
如来点头,向玉帝辞别,带着阿傩、迦叶离开。
出天门后,如来又召来一方土地神、五方揭谛:
“此山下压着顽猴。待他饥时,与他铁丸子吃;渴时,与他熔化的铜汁饮。待灾愆满日,自有人救他。”
“谨遵法旨。”
如来最后看了一眼五行山,转身,驾云西去。
只是转身刹那,无人看见,他嘴角溢出一缕金血。
镇压证道混沌大道之人,纵是圣人……也要付出代价,何况是他这位准圣呢……
如来归时,灵山的天空正呈现一种罕见的金绛色。
云不是云,是融化的琉璃;光不是光,是凝固的钟声。
他脚下的九品莲台,瓣尖竟沾着一点尚未燃尽的、来自下界的烽烟。
诸佛早已齐聚于大雄宝殿。
没有罗汉的低语,没有菩萨的轻颂,连八部天龙也不敢吞吐云气。
他们看见,佛祖的右手……没了。
那是五行山下,那场未能完成的抗争,在万佛之祖身上留下的、唯一的痕。
如来没有登上宝座,只是站在众佛之间,声音响起时,不似往日恢弘,却像林间叶底滑过的风:
“今日,我降伏的,并非一只石猴。”
文殊座下的青狮,不安地挪了挪足。
“我降伏的是‘不信’。”
如来的目光垂落,看着掌心,
“是不甘被安排的魂魄,是敢于以孤身撼动天庭的嗔痴,是质问‘为何如此’的那一点真火。此心此性,与尔等初发菩提时,何异?”
众佛愕然。
他们预想了庄严的宣谕,却不曾想听到这样的剖白。
“佛法无边,能容山海,能纳微尘。今日若不能容这一问、这一怒,我等所证之‘空’,岂非成了琉璃罩子里的死寂?”
他缓缓合拢手掌,却因没有右手而显得怪异。
“我将那一点真火,压在了山下。”
“此非为令其湮灭,是以亿万钧的五行,炼他一颗未曾明澈的狂心。待那狂心炼尽,剩下的,便是最纯的‘真’。”
他转而嘱托弥勒,未来娑婆世界,当有更多“不合适”的变数;嘱咐观音,她的杨枝甘露,不仅要洒向虔诚者,亦可润一润那不信者的焦土;嘱咐地藏,地狱未空,那执拗不化的金石之心,亦在待度之列。
嘱托毕,如来步出大殿,走向灵山深处那片终年笼罩着朦胧光晕的婆娑林。
诸佛默默随行。
林间,双树的花正开到极盛,金色的花瓣无风自落,却不沾地,在空中便化作细碎的光。
如来在最大的那棵婆娑树下,结跏趺坐,他的身形仿佛渐渐与这树、这光、这流转的氤氲融为一体。
“我所说之法,如筏喻者。”
他最后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处,又响在每一片花瓣的震颤里,
“法尚应舍,何况非法。今日之后静候我归,期间……莫执我相,莫执‘如来镇压’之相。”
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化作最柔和的金色光点,像无数微小的星辰挣脱了束缚,徐徐飞散。
光点散尽,树下空无一人。
唯余那沾着下界烽烟的莲台,悄然枯萎,化作一抹温润的泥土。
文殊俯身,拈起一点土,其中竟有一点极微弱的暖意,像心跳的余温。
灵山静默……
而五指山下,悟空双目赤红,嘶声咆哮:
“如来——!!!”
“玉帝——!!!”
“待俺老孙出来之日——定要踏碎灵山!掀翻凌霄!!!”
声音在五行山下回荡,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