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百年光阴,终究让大多数故人渐渐疏远。
天庭的神仙们各有职司,人间的妖魔们各有生计,谁会长久记挂一个被永久镇压的失败者呢?
到第九十个年头时,一年之中已难得有人来访。
山前的那条小路,渐渐被荒草淹没。
只有土地、山神还每日战战兢兢地巡视,五方揭谛也仍忠实地镇守五方——可他们从不与悟空说话,只是完成职责罢了。
悟空也学会了与孤独相处。
他观察山间的云如何聚散,辨认每只飞鸟的羽色,记得哪株野草在几月开花。
他甚至给经常出没的几只松鼠取了名字:最胖的那只叫“大耳”,最机灵的那只叫“窜天”,还有一只总爱偷他放在石台上的野果,他管它叫“贼秃”——这名字让他自己乐了半天。
夜深人静时,他也会想起往事。
想起爷爷的谆谆教诲;想起睁眼出现在花果山时的迷茫与气愤;想起爆缸那小子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场景;想起自己找猿霸天切磋的过程;想起初识敖贞的场景;想起自己找到花果山的瀑布,带领群猴进入水帘洞,成为猴王的精彩;想起自己忽悠刑峰为自己守家的荒唐;想起他与敖贞求仙的趣途;想起两人登山的困苦;想起方寸山里的有趣生活;想起祖师的严厉却又慈祥,冷漠却又关爱的模样;想起自己修仙归来收服熊霸与熊耀的场景;想起了花果山收服众妖王的盛大酒宴;想起与牛魔王等六位妖王结义的豪情。
那是他最畅快的岁月,啸聚山林,自在逍遥,仿佛整个天地都该任他们驰骋。
“也不知大哥他们怎么样了……”
这念头,在第一百零三年春日的某个早晨,格外清晰地浮现在悟空心头。
这一日,天朗气清。
悟空正盯着石缝里一队蚂蚁搬家——这是他近日新发现的趣事。
这些小家伙能搬动比身体重数十倍的食物,井然有序,从不争抢。
他有时会故意放些果屑在它们途经的路上,看它们惊喜地团团转。
忽然,他耳尖一动。
远处天际,有妖云滚滚而来!
那妖云呈赤金色,绵延百里,云中隐有雷霆之声,声势之浩大,竟不逊于当年天庭征讨花果山时的天兵天将!
更奇特的是,这妖云虽气势磅礴,却无血腥戾气,反而透着一股堂堂正正的王者威仪。
“哦?”
悟空眼睛一亮,
“这气息……有点熟悉啊!”
妖云在五指山上空停住。
云开处,现出两道人影。
当先一人,身高丈二,头顶一对弯曲乌黑的牛角,角尖隐有雷光闪烁。
他身穿玄色战袍,外罩赤金锁子甲,腰束狮蛮带,脚踏步云履。
面如重枣,目若朗星,颔下一部虬髯,根根如铁线。
虽是人身,却仍保留着牛魔本相的特征,威武霸烈之气扑面而来!
正是平天大圣——牛魔王!
百年不见,这位大哥的气势竟比当年更胜数倍!
那周身流转的妖力已凝如实质,隐隐有法则相随,显然已巩固了大罗之境!
牛魔王身侧,并肩而立一位女子。
这女子身材婀娜高挑,竟然只比牛魔王矮半个头。
她身穿一袭绛红罗裙,裙摆绣着暗金色的火焰纹路,外罩墨色薄纱长衫。
三千青丝绾成飞天髻,插一支凤头赤金步摇,凤口衔着一颗鸽卵大小的红宝石。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寒,鼻梁高挺,唇色如朱。
最特别的是她额间有一道火焰状的银色印记,时隐时现,为她绝美的容颜平添几分神秘与威严。
她手中执一柄团扇——那扇非金非玉,扇骨呈暗红色,似是以某种神木炼制;扇面薄如蝉翼,其上绣着万千火焰符文,符文流转间,竟隐隐有风雷之声!
正是罗刹族公主,牛魔王之妻——铁扇公主。
两人驾云而下,落在山前十丈处。
牛魔王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了山下那颗熟悉的头颅上。
百年了。
百年间,他无数次想象再见兄弟时的场景,他想过悟空可能颓唐,可能疯癫,可能怨恨,可能绝望……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眼前这般景象。
那猴子被山体死死压着,只露出头颅和一双能活动的手臂。
身周倒是整洁——杂草被清理得很干净,地上还铺着一层细碎的白石。
可这份整洁,反而更显出“囚禁”二字的残酷。
悟空的头发好像长了些许,乱蓬蓬地披散着,好些已经打了结。
脸上脏倒是不脏,只是瘦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唯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明亮,依旧桀骜,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
两人对视。
空气仿佛凝固了。
铁扇公主静静站在丈夫身侧,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齐天大圣。
她听过太多他的故事:大闹天宫,战二郎神,斗如来佛……在妖族的口耳相传中,这猴子已近乎神话。
可眼前所见,却只是一个被山压着的、狼狈又倔强的囚徒。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敬佩,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打破沉默的,是悟空。
他咧开嘴,露出那口标志性的白牙,笑容灿烂得仿佛仍在花果山巅,仿佛下一秒就要勾着兄弟的肩膀去喝酒:
“嘿!老牛!百年不见,你这排场可是越来越大了啊!这妖云滚滚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来踏平五指山呢!”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甚至还带着点戏谑。
牛魔王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贤弟啊——!”
牛魔王一声大吼,声震四野!
他大步向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悟空面前,想要拥抱,却发现无从下手——悟空整个人都被压在山下,他连拍肩膀都做不到。
这位威震八荒的平天大圣,竟一时手足无措。
他单膝跪地,庞大的身躯试图去与悟空平视,铁铸般的大手颤抖着伸出,想碰碰悟空的脸,又怕弄疼了他。
最后,他只是紧紧握住悟空伸出的那只手。
握得很紧很紧,仿佛一松手,这兄弟就会消失。